照火鏡下 第 1 章 客棧照火
作者:芬恩|回《照火鏡下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黃昏的光斜斜切進客棧的木窗,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昏黃。
芬恩揀了最靠牆的位子坐下,背對著門是大忌,他從不犯。壁爐的火燒得正旺,木柴偶爾爆開一點火星,濺在爐邊石上,旋即暗下去。他進來時數過,屋裡六桌客人,兩桌是結伴的商販,一桌獨坐的老兵,其餘幾桌零散,看不出路數。這間客棧開在官道兩頭之間,往北是聖城灰冠,往南是河谷三邦,來往的角色雜,灰袍的、佩劍的、趕鹽車的,什麼人都有。
雜菜湯端上來時已經涼了,浮著一層薄油。他沒動。胸口那點火微微發燙,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又像是這一日趕路趕得太急。
一個身影在他桌邊停下。
「這湯涼了。」
四十上下的女人,圍裙沾著煙灰與油漬,手裡端著一只陶壺。她不待他答話,便把涼湯端走,換上一碗熱的。熱氣騰起來,模糊了她的下半張臉。芬恩留意到她換湯時手很穩,眼神卻很快地掃過門口,像在數什麼。
「今晚灰袍的來得勤。」她壓低聲音,一邊用抹布擦他桌角濺出的一滴湯,「吃完,早些上路。」
說完便轉身往廚房去了,也不等他回應。芬恩看著她走回灶台後頭的背影。這間客棧靠著官道討生活,她見過的人比他吃過的飯多,什麼樣的旅客值得多說一句,她心裡有數。
就在這時,門口的光被掀開的門簾截斷了一下。兩個穿灰袍的教會執事走了進來,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面照火鏡,鏡面朝著地面,還沒抬起來。他們在門邊站了片刻,像是適應屋裡的暗,才慢慢往裡走,一桌一桌地照。
離芬恩還有三桌。
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湯,舌頭被燙得發麻,沒出聲。胸口那點火又燙了一下。他把手按在桌沿,指節收緊,靜靜看著那面鏡子一點一點靠近。
湯的熱氣往上騰,糊住他的下半張臉。他沒有去壓胸口那點火——老人教過他,越壓越燙。他把肩膀鬆下來,整個人陷進那張靠牆的木椅裡,像所有趕了一天路的落魄劍客那樣,把碗捧在手裡,一口一口地啜。
他想的是最尋常的事。明早要往哪走,鞋底磨穿了幾處,河谷那頭鹽賣多少錢,客棧的床鋪一夜要花掉幾枚銅板。這些事填滿腦子,別的就擠不進來。胸口那點火還燙著,但燙得像爐裡餘下一點沒燒完的炭,不聲不響。
照火鏡的光掃過斜對面那桌商販。執事抬了抬鏡面,鏡裡沒什麼反應,那兩個商販卻被看得脊背發僵,一個連著扒了兩口飯,另一個把酒碗端著不敢放下。執事沒多留,往前走了。
又一桌。一對趕路的夫婦,懷裡摟著個睡著的孩子。鏡面掠過去,也無光。
芬恩數得很清楚——執事離他,還有兩桌。後門在灶台左側那塊布簾後頭,布簾底下露出一線門板的木色。灶上的鐵鍋還在滾,那女人背對著堂屋在忙,可他留意到她的肩膀繃著,像是也在聽堂屋裡的動靜。
執事又往前一步,離他只剩一桌。捧鏡的那個很年輕,臉色蒼白,像頭一回出來當差;跟在他身後的年長些,眼神卻一直在堂屋裡掃,掃得比鏡子還密。
雜菜湯的熱氣還在升。芬恩低下頭,碗裡的湯映出他自己一張被熱氣泡軟的臉。
他沒有起身。
慌亂往後門衝,只會把那道毒辣的視線引過來,他太清楚這種事了。他維持著又累又睏的模樣,甚至低低打了個呵欠,肩膀垮下去,讓整個人陷進椅背裡。這副樣子是他這三年最熟的一副——落魄劍客,吃飽就困,身上沒幾個錢,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。
桌子底下,他的手悄悄按上短刀的柄。父親的手藝,鐵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滑,他沒有握緊,只搭著,像一個習慣把刀放在順手處的人。胸口那點火還在燙,他把它當成爐裡一塊將熄的炭——不去看,不去撥,由它自己暗下去。
捧鏡的年輕執事走到了隔壁那桌。一桌結伴的兩個馬販,滿身塵土,鏡面從他們頭頂掃過,沒亮。年長的執事卻沒看鏡子,他的視線正緩緩地、一桌一桌地犁過來,犁得很慢,像在讀什麼。芬恩餘光鎖著他,也鎖著那面鏡子——若鏡面一亮,他便掀桌、奪門邊的布簾、往後門。
湯還剩小半碗,熱氣不像方才那樣衝了。灶上的女人背對著堂屋,鐵勺停在鍋邊,好像有那麼一瞬沒有動。
年長執事的目光,離他這一桌,還差一張桌子。
芬恩端起碗,就著碗沿,把剩下的湯不緊不慢地喝完。喝得很像一個真餓了一天的人——不是裝的,是這三年練出來的真本事。肚子是空的,湯是熱的,他一勺一勺地喝,連碗底那點雜菜碎也撈進嘴裡。
他沒有去看那面鏡子,也沒有去迎年長執事的眼。只盯著碗底浮著的一點油花,看它在湯裡慢慢散開,又聚攏。心裡默念老人的話:鏡照的從不是火,是心虛;一個坦坦蕩蕩的趕路人,反比嚇壞了的法師更騙得過它。
胸口那點火還燙著,他就把它當成爐裡沉到底的一塊炭,不去看它,不去撥它,讓它暗,暗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它還在那裡。
「老闆娘,添碗清水。」
他啞著嗓子朝灶台那邊喊了一聲,像個只想討口水歇腳的倦客。聲音是乾的,正好——趕了一天路的人,嗓子本來就該是這樣的。
灶台後的女人應了一聲,沒回頭,從陶壺裡給他倒了一碗水,擱在櫃檯上。他聽見那兩名執事的腳步聲還在原地,沒有往前。捧鏡的年輕執事正低著頭,好像在跟年長的那個小聲說什麼。他沒有去聽,只是慢慢放下空碗,等著。
年長執事抬起了頭,目光在他這一桌停了一下,又移開了。他轉過身,往門邊走。年輕執事捧著鏡子跟上。
執事的灰袍影子徹底沒入門外的夜色時,堂屋裡靜了一瞬,像整間客棧都鬆了口氣。灶上的火還在燒,噼啪一聲爆開,濺出一點火星。有人又開始低聲說話,碗筷聲零零落落地回來。
芬恩慢慢起身,椅子在石板地上刮了一聲。他摸出錢袋,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——不多不少,正是一碗湯一碗水的價,像個錙銖必較的窮趕路人。銅板擱得整整齊齊,一枚挨著一枚。
走到櫃檯前,他把一枚多餘的銅板按在那女人手邊,低聲道了句:「多謝那碗熱湯。」
她抬起頭來看他。燈火從側面照過來,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。芬恩留神看清了她的神色——那不是隨口客套的善意。她方才那句「吃完,早些上路」,是順口,也是提醒;她此刻看他的眼神裡,有樣東西,像認出了什麼,又像只是看見一個運氣好的過路人。她沒有接那枚銅板,只把抹布往檯面上一擱,聲音壓得極低:
「南邊河谷,過了橋收稅的鬆。往北,這季節別去。」
說完,她轉過身,端起灶上的鐵鍋去添水,像什麼都沒說過。
芬恩拉低帽簷,推開門,走進官道上深秋的夜裡。門軸吱呀一聲合上,把堂屋的暖光和說話聲一併關在了身後。
夜氣撲面而來,冷得清醒。官道兩側是枯黃的草,遠處的林子黑成一片。天上星子很亮,照得路面泛一層薄薄的白。胸口那點火在冷風裡安靜了些,像也被這夜色壓下去了。
他站在門口,把這兩條路在心裡掂了掂。往北,風從那個方向來,帶著一點焦土似的乾腥氣,什麼都看不見;往南,官道伸進黑暗裡,隱約有一兩點燈火,是再走幾里地才有的驛站。
南邊河谷,過了橋收稅的鬆。
他把帽簷又壓低了些,抬腳往南。
下一章 →
本章出自《照火鏡下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3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