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火鏡下 第 3 章 橋頭接活
作者：芬恩｜回《照火鏡下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天還沒亮透，芬恩已經醒了。其實算不上睡，只是靠著牆眯了一陣，耳朵始終留著一線。灶膛裡那點餘火噼啪作響，夥計翻身的動靜、門外風過屋簷的聲，他都知道。直到窗紙透出一層灰白，東邊的夜色薄下去，他才睜開眼。
背脊是僵的。他扶著牆起身，就著角落冷水缽裡剩的那點水漱了漱口，啃了兩口硬乾糧，嚼得費勁，就著水咽下去，填了肚子便算。夥計揉著眼從灶前過來，見他要走，打了個哈欠。芬恩把兩枚銅板擱在櫃檯上，低聲道了句謝，推門出去。
晨霧鋪在官道上，白蒙蒙一層貼著路面，遠一點的路都看不真切。他拉緊衣襟，循南邊上路。霧裡走路得放慢，看清腳下的石塊與坑窪。胸口那點火在晨涼裡安安分分，涼涼的，像被這秋霧壓著。
走了一陣，霧薄了些，路上開始有人——趕早市的挑夫、拉著一車柴的騾車、扛農具下地的。他貼著人少的那一側走，遇上迎面的路人或驅車的，便垂著頭避開眼神，把自己混進那些趕早市、趕路程的尋常人裡。這個時辰，這條路上，誰都是趕路的，誰也不會多看誰一眼。他三年學來的那套混進人群的本事，此刻使起來順手得很。
前頭霧裡，隱約顯出橋的輪廓。橋頭立著一間小小的木棚，是收稅的。棚邊似乎有人影，看不太清。橋的另一頭便是河谷三邦的地界，風從那頭吹過來，帶著水汽，比官道這邊潮濕些，也暖些。
他沒有直接湊上橋頭。霧還沒散盡，路邊堆著一堆待運的柴垛，他藉著歇腳，先看那收稅棚的門道。棚裡坐著一個人，隔著霧看不清臉，桌上橫著一本冊子，旁邊擱著一個敞口的陶罐，過往的人把銅板扔進去，響聲清脆。棚裡沒有鏡子，也沒有配鏡的執事。他看了幾撥過橋的挑夫、騾車，一個個遞上幾枚銅板就放行，沒人驗文書，也沒人盤神色。
河谷三邦的名頭他記得：不養常備軍、最容得下人，只肯低調、肯把錢擱下，沒人會去照你的火。他心裡有了底，拉低帽簷，混進一撥過橋的腳夫中間，先把兩枚銅板擱在手心。
走到橋頭，棚裡管收稅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見他擠在腳夫堆裡，眼皮也沒抬，只把手一伸。銅板落進陶罐，噹啷兩聲，他便把冊子在膝上一翻，頭也不抬地往橋上一指。芬恩沒停，隨那撥腳夫走上了橋。
橋下是條大河，晨霧貼著水皮還沒散開。木橋板子被眾人踩得嘎吱響，走到橋正中，河谷三邦的地界就在腳下了。回頭望，聖城的方向只剩一線灰白山影，被霧裹著。
過了橋，官道分出一條往鎮子去的岔路。他正準備沿官道往南，身後忽然一陣車馬動靜。一隊商車從橋那頭跟著過來，轅上插著一面褪色的旗，四五輛車，七八個人，走得急。車隊頭前，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漢子騎在馬上，一手執韁，一手朝路邊過往的人掃來掃去，像在找什麼。那視線掃到他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漢子勒住馬，扭頭看了他一息，忽然揚了揚下巴，嗓門不高，卻穿透了晨霧：「喂，背劍的那個。看你像個走江湖的——賞口飯吃，護到我這車隊到下個城鎮，少一根汗毛算我的。幹不幹？」
芬恩心裡先轉了一圈。他確實拮據，護商隊又是這三年做慣、最不惹眼的營生，跟著車隊南行，比一個人趕路還安全些。但他沒急著應。三年護商的規矩他懂：接活前先問清三樁——載的是什麼貨、送到哪個城鎮、腳錢幾何。尤其頭一樁最要緊，若車上載的是招禍的東西，那這趟護的就不是商隊，是一身的麻煩。
他上前兩步，仍垂著眼，不多看那漢子的臉，啞聲回道：「這位當家的，活計好說。只是小人護貨有個老規矩——得先知道護的是什麼貨、送到哪、腳錢怎麼算。您這幾車，載的是什麼？」
騎在馬上的漢子聽了，倒笑了一聲，是個爽快人的笑。他拿馬鞭的末梢朝自己車隊比了一圈：「規矩人，我喜歡。車上是布匹、鹽包、還有些南北雜貨——都是河谷三邦市面上的尋常貨。這一批送南邊河渡鎮，兩日腳程。腳錢嘛……」他勒了勒馬，「一日一枚銀幣，護到鎮上另加半枚。先付一半，到了再付一半，行不行？」
他說話的時候，芬恩留意到他看人的眼神，坦，卻有分寸。不像裝的，也不像急著找個背鍋的。他掃過來那一下，是在找個能跟隊的散手，不是專門在等誰。
他身後那幾輛車一輛接一輛從橋上下來，車轅壓得木板嘎吱作響。車後跟著幾個腳夫，肩上搭著汗巾，看樣子走了不短的路。車頂用油布蓋著，綁得牢實，看不出異樣。芬恩的眼力掃過去，沒瞧見結晶那種硬殼箱，也沒聞到法師學問那種舊紙舊墨的沉味，倒是鹽包那股子鹹氣隱隱飄過來。
車隊裡其餘的人沒多留意他，只有中間一輛車的轅上，一個跟著走的後生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很快又轉回去了。
芬恩心裡有了數：貨乾淨、腳錢公道，當家的眼神也坦。這趟活正合他眼下既缺盤纏、又想有個遮掩同行的處境。他朝那當家的微微拱了拱手：「當家的爽快，這活小人接了。一日一枚銀幣，到河渡鎮另加半枚，先付一半——就按您說的。」
漢子從腰間解下一個舊皮錢袋，掂了掂，取出一枚銀幣擱在掌心遞過來。芬恩伸手接了，指腹一觸到那點涼，便知道是真銀。他沒當面細看，順手探進懷裡，貼著裡衣的小袋塞好。三年趕路，他早學會不把錢擱在誰都掏得到的地方。
那當家的見他這麼藏錢，不以為意，反倒點了點頭，一夾馬腹往前去招呼車隊。芬恩自覺往車隊側後方一站，擺出個護商該有的位置：不遠不近，看得住車，也看得住路。這位置他站過上百回，閉著眼都能摸出來。
這會兒他也順勢把車隊看清了。四五輛車，都是尋常貨車，油布蓋著，繩結打的是行商的死結；趕車的兩三個是老手，吆喝牲口的調子熟。腳夫跟在中間，多是些沒別的門路的散工。方才回頭看了他一眼的後生，就在中間那輛車邊走，二十出頭，衣裳樸素，眉眼乾淨，背著個舊布包，走得不快，也不多看誰。他把這張臉記下，面上卻什麼都不顯。
車隊起了。車軲轆壓過官道的石板，噠噠響。日頭從東邊那層晨霧後頭升上來，照在河谷兩岸打過霜的田埂上，白花花一片。
走出約莫半里地，前頭當家的忽然勒了下馬，回頭朝這邊喊了一聲：「背劍的，你叫什麼，往哪去過？」
芬恩心裡那根弦照例繃了一下。這世道，名字是把柄，來歷更是。可一個跟了隊的護客，若連名字都支吾不給，反倒惹疑。他斟酌了一下，給了個最尋常、也最不惹眼的答法：「當家的叫我芬恩就成。」他跟在車隊側後，啞聲應道，語氣裡帶著點走江湖人慣有的含糊，「早年家裡遭了難，就出來走江湖，替商隊護過幾趟貨。後來那夥人散了，便一個人四處接零活——哪兒有口飯，就往哪兒去。」
這話半真半假。真的那一半說出來乾脆，帶著一個落魄人的可憐；假的那一半接得也順，鋪得平，頭尾都對得上。這是三年裡磨出來的一套說辭：給得出名字，交得了來路，卻沒有一個線頭能順著摸到他真正的過去。
那當家的聽完，哈哈笑了一聲，拿馬鞭梢指了指他：「家裡遭了難出來走江湖，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。你這張嘴，說得順，也說得乾淨。行，芬恩，往南這兩日，好好替我看著車。」說完就回過頭去，招呼起前頭趕車的老手。
車隊依舊沿官道南行。芬恩留意到那個後生，就在中間那輛車邊走著，方才那一眼之後，這一路沒再往他這邊看，走得老老實實。只是他走的位置，恰好在最後一輛車的外側，像是替車隊留著後背的線。到底是個慣常跟隊的人，還是當家的故意讓他看後路，一時還看不透。
晨霧在田壟間散得差不多了。日頭升高，照在兩旁的鹽鹼地與矮樹上。前頭路的盡頭，隱約露出座小鎮的屋頂，是今早要停腳的頭一處打尖地方。
進鎮時，高德在馬上回頭招呼了一聲：「前頭打尖！歇半個時辰，餵牲口，吃口熱的。都看緊自家東西，鎮上人多，手雜。」車隊放慢步子，魚貫進鎮。鎮口那株大柳樹下，已經歇著別家的幾輛車馬，人聲混在一處。
芬恩揀了個背靠牆、看得見車馬也看得見鎮口的位子坐下，就著自己懷裡的乾糧，向店家要了碗最便宜的熱湯。歇腳的工夫，他把眼放準了一個挑擔的老腳夫——這種跑慣長路的人，肚子裡裝的路況比官道邊豎的告示牌還準。
他不急著問要緊的，先東拉西扯地搭話：「大爺今年這霜，落得早不早？」往那邊遞了半塊乾糧，語氣是走江湖人之間那種閒熟。
老腳夫也不客套，接了乾糧就往嘴裡塞，含混地應著：「早，比往年早了半月。河谷這邊冬麥怕是要凍著。」一來一去，又問了鹽價——今年鹽井出得少，一石鹽比去年貴了幾成；問了這條道近來太不太平——老腳夫咧咧嘴，說還成，頭些日子過了幾撥教會的執事，在鎮上查了兩日就走了，沒下文。
幾句閒話熱了場，芬恩才像隨口一提似的，把話往自己這頭引：「大爺，過了河渡鎮，再往南，是不是就能搭上往商港千帆去的船或車？那條道，好走不？」
老腳夫拿袖子抹了抹嘴，想了想：「車嘛，得看運氣。河渡鎮那頭有個車馬行，往千帆的商車一趟趟地走，你貼點腳錢就成。要圖快、圖省事，就搭船——河渡鎮碼頭上有販貨船往千帆去，搭船便宜，人坐船尾就成。」他又壓低了點嗓子，「不過那條道上，教會的照火鏡查得緊。上月我一個同鄉，挑著兩簍果子過河渡鎮的關口，硬是被那面鏡子照了半天，嚇出一身汗——好在人家只是照果子，沒照他。」
「那照火鏡，是每處關口都有的？」
老腳夫擺擺手：「哪能啊，那鏡子金貴。教會也就幾個大關口擱著，小地方沒那玩意兒，嚇唬人呢。」
日頭又高了些。高德在車隊那頭吆喝了一聲，牲口餵飽了，腳夫們也都歇夠了。老腳夫拍拍擔子上的扁擔起身走了。芬恩把最後一口湯喝完，碗底見了天，老腳夫那番話一字一句記進心裡——河渡鎮有車馬行、有碼頭；往商港千帆的船便宜，坐船尾就成；照火鏡金貴，只擱在幾個大關口。這些是他眼下最要緊的盤算。護完這趟車，到了河渡鎮，他就得想法子轉去商港。
他起身歸隊，仍舊守在側後方。高德見人都回來了，一夾馬腹，吆喝一聲，車隊便又動了，車軲轆碾出鎮口的碎石路，往南去了。日頭浮在頭頂，曬得官道兩旁的鹽鹼地發白，前後望出去，只有零星的挑夫與騾車。他把這一路的活計盡著本分——車在眼裡，路在眼裡，兩邊的矮樹與田埂也在眼裡，心裡卻把往商港的路，一段一段先鋪開來盤算。
車隊走了小半日，前頭的路在河谷間彎了一彎，隱入兩岸的矮林。林蔭裡風涼些，腳夫的腳步也輕快了些。高德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，見車隊排得齊整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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