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歸途 第 4 章 月歌舊約
作者:宋明翎|回《月下歸途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月光在溝壑邊緣鋪開一層薄薄的銀輝,宋明翎站起身,朝方才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。聚落的石棚在月色下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,夜風穿過棚隙,低鳴如獸。她繞過幾座破舊的石堆,在一座半塌的矮棚前停下腳步——聲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。
矮棚裡沒有點火,只有一個蒼老的身影靠著石壁坐著,雙膝蜷起,手中握著那枚白色石片,低頭對著月光,低聲哼著一段斷續的旋律。祂沒有抬頭,但哼唱隨著宋明翎的腳步聲漸弱,最終停了下來。
「你聽得見,」祂說,聲音沙啞,沒有回頭。「那條旋律,是月歌。艾瑟蘭還在的時候,祭司們每個滿月都在聖殿裡唱。後來祂隕落了,歌就斷了。」
宋明翎靠著棚口蹲下,與祂隔著一段距離。「剛才那段,是你自己記住的?」
「記不全了,」祂低聲說,「只剩下零星幾句,像是被風啃剩下的骨頭。唱出來,也接不上完整的調子。」
月光斜斜照進棚內,老者手中的石片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祂沉默了一陣,又開口:「我想不起完整的歌,但剛才壇上那枚石片嵌進去的時候,我腦子裡忽然浮出幾個詞——『月落之後,光仍在水面下流動。』」
宋明翎蹲在棚口,沒有追問,只靜靜聽著。夜風穿過矮棚,拂動祂灰白的髮絲。她開口問:「那段月歌,你記得多少?」
老者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祂不會回答。祂低頭,指尖摸索著石片邊緣那道細淺的月牙刻痕,像在觸碰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。終於,祂動了動乾裂的嘴唇,發出一道極輕、極沙啞的聲響,像是乾涸的河床裡滲出第一縷細流。
祂哼的調子很短,只有四五個音節,在夜風裡斷斷續續,像一隻勉強飛起的蛾,忽高忽低,隨時可能墜地。哼完一遍後祂停住,沒有重複,像是怕驚動那段旋律裡藏著的東西。祂張口,這一次沒有哼唱,而是用一種古老的、幾乎被磨平的語言,低低吟出幾個詞——宋明翎聽不懂完整的句子,但依稀辨出「月落」「水」「流」幾個音節,與祂方才說過的那句話隱隱呼應。
棚外一隻夜蟲鳴了兩聲,又靜下去。老者閉上眼,指尖仍停在石片的月牙刻痕上,像是已經耗盡了力氣。宋明翎沒有打斷那道旋律的尾音,只是從懷中摸出一片碎陶,用指甲沿著祂方才的哼唱,在陶片上劃下幾道淺淺的刻痕——四個音節起伏,標記著調子的高低。她沒有把握記得精準,但至少,它不會像風裡的沙一樣散掉。
夜更深了。她將那片碎陶收進懷裡,起身,對老者低聲說了一句:「我記下了。」
老者沒有回答,只微微動了一下手指,像是默許,也像是告別。
宋明翎離開矮棚時,月光已偏西,聚落籠罩在深沉而寂靜的夜色中。曠野的風穿過棚隙,夾著很淡的舊歌餘韻,在她身後悄然消散。
神域的風聲在耳邊褪去,意識如潮水般退回現實。她摘下頭戴式裝置,躺在板橋中學宿舍的單人床上,天花板上貼著一張舊的世界神域地圖,邊角已經微微捲起。
窗外天色微亮,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氣。宋明翎翻身坐起,從床頭櫃摸出那本從家裡帶來的舊筆記本——深棕色皮革封面,邊角磨得發白,是母親年輕時用過的。她翻開第一頁,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剪報,都是關於舊神信仰與民間傳說的報導。她快速瀏覽目錄,在第三十七頁找到一段用紅筆圈起的文字:「月落之後,光仍在水面下流動——古凱爾特傳說中,『月落』並非終結,而是通往另一段旅程的起點。月亮沉入水面之下,光芒不會熄滅,只是改變了流動的方向。」
母親的字跡工整而娟秀,在句子旁還補了一行小字:「茅山傳承中亦有類似概念——『月沉水底,不滅其光』。兩種相隔萬里的傳承,卻在這一點上驚人地一致。」
宋明翎放下筆記本,拉開抽屜,翻出一台老舊的隨身聽和一副耳機,那是父親留給她的,說是他年輕時的收藏。她將錄音帶放進去,按下播放鍵,一陣沙沙的底噪聲後,流淌出一段極其平緩、幾乎有些模糊的旋律——只有簡單幾個音節,沒有歌詞。她胸口浮起一陣異樣的感覺。這段旋律與老者在棚中哼唱的月歌片段,竟有隱約相似的骨架。她關掉隨身聽,將錄音帶從卡槽中取出,在掌中翻轉把玩了片刻,然後小心地裝回盒子,放進桌角的收納盒裡。
她拿起手機,撥出母親的號碼。響了兩聲,對面便接通了——母親的聲音帶著一點清晨的沙啞,卻依然溫潤:「明翎?這麼早,怎麼了?」
宋明翎靠在床頭,將隨身聽裡那段旋律的來歷簡短地說了。母親安靜地聽完,沒有馬上回答。過了一陣,她開口,語氣裡多了一點認真:「你說的那段旋律,我小時候聽你外祖母哼過。她說是茅山舊調,但曲式不像中土的東西,反倒像從更西邊傳過來的。」
「外祖母有沒有說過,那段調子是做什麼用的?」
「她沒說用途。」母親頓了頓,「不過她哼的時候,手裡總是握著一塊圓形的白石頭,對著月亮。我小時候問她為什麼,她只說了一句——『這是月落之後還在流動的光。』」
宋明翎握著手機,指尖微微收緊。這句話與筆記本上那行紅筆圈起的文字幾乎一模一樣。
「媽,那塊白石頭還在嗎?」
「你外祖母過世後就找不到了。」母親的語氣平靜,「她走之前把那塊石頭交給了你爸,說是要找時間送回『它該去的地方』。你爸一直留著,沒有送出去過。」
宋明翎沉默了片刻。「我放假回去看看。」
母親沒有多說,只「嗯」一聲,便掛了電話。
她放下手機,重新拿起,翻到父親的號碼,按下撥出鍵。鈴聲響了四下,電話接通了——父親的聲音帶著一點實驗室通風設備的低沉嗡鳴背景音,語氣平穩:「明翎,什麼事?」
「媽說,外祖母過世前把那塊白石頭交給了你,說要送回『它該去的地方』。那塊石頭,現在在哪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。「……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塊石頭了?」
「我可能……在某個地方見過它該去的樣子。」她斟酌著用詞。
電話又沉默了一陣,更久。然後她聽見父親嘆了一口長氣:「那塊石頭,我放在老家的神龕櫃裡,紅布包著。你外祖母說,它本來就不屬於我們家,只是暫時保管,等時候到了,自然會有人把它帶走。她說的『該去的地方』——具體在哪裡,她沒說。只說那地方不在這片土地上,在『月光照得到的水面下』。」
電話掛斷後,宿舍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蟬鳴。日光已經爬過書桌,照在桌角那枚白色月紋石片上,溫潤的光澤在晨光中微微流轉。宋明翎低頭看著它——神域祭壇上那枚石片與外祖母遺留的白石頭之間,似乎牽著一條隱約的線。
她拉開抽屜,取出那本深棕色的舊筆記本,翻到夾著一疊泛黃紙頁的部分。讀到倒數第十頁左右,她看到一張對折的、質地明顯更舊的紙——紙張泛黃發脆,邊緣有虫蛀的痕跡,像是從更古老的冊子上撕下來的。她小心地展開它,上面是毛筆寫的工整小楷,字跡與母親的筆跡完全不同,有一股古樸的力道。
「吾家舊藏一石,傳自遠祖。石色瑩白,溫潤有光,夜間映月則現彎月之痕。遠祖云:此石非塵世之物,乃舊神遺玉,流落人間,待月光照徹之日,自當歸返。吾家世代守之,不敢輕動。」
紙頁末端沒有署名,只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,中間一道彎月,與月紋石片上的刻痕如出一轍。宋明翎將這頁紙小心放回筆記本,指尖停留在那道月牙圖樣上。
日光越過窗台,將書桌邊緣照得發亮。她收起月紋石片,將筆記本放回抽屜,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——離講座開始還有一段空檔。她順手拿了筆記本和那枚石片,出門朝第二綜合大樓走去。
穿過校園中庭時,幾棵老樟樹的樹蔭灑在地上,有幾個學生坐在樹下低聲交談,手裡攤著神域投影圖。她走進第二綜合大樓,三樓會議室的門半掩著,裡頭已經坐了大約二三十人。她挑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,前方講台上站著一個戴著細框眼鏡、綁著低馬尾的女老師,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,正低頭調整投影設備。
等與會者陸續到齊,她抬起頭,目光掃過全場,語氣平穩:「我是蕭老師,今天主要講初階神域的經營概念。有些同學剛選完眷族,可能連祭壇都還沒蓋好——沒關係,我們從頭開始。」
她點開一張投影圖,畫面中是一座簡陋的曠野神域,中央立著一座石壇。「這是標準的初始祭壇。它的功能很單純:匯聚信仰。但很多人在第一步就搞錯了——祭壇不是蓋了就有效,它需要與你的眷族產生連結。沒有連結的祭壇,就像一座空屋,不會有人進來住。」
她頓了頓,切換到下一張圖:「連結的方式有三種:讓眷族在祭壇前祈禱、將神域中的特殊物品嵌入祭壇、或者透過神術建立橋樑。第二種最有效,但前提是那件物品與你的眷族有血脈或歷史上的關聯。」
宋明翎聽到這裡,指尖不自覺地碰了碰口袋裡月紋石片的邊緣,觸感溫涼。
講座持續了約莫一個鐘頭,蕭老師講完基礎概念後,開放提問。前排一個男生舉手:「老師,如果祭壇已經嵌入了特殊物品,但沒有反應,該怎麼處理?」
蕭老師推了推眼鏡:「先確認那件物品與眷族的連結是否真實。有些東西只是外觀相似,實際上沒有血脈關聯,祭壇不會理它。如果確認有關聯,但還是沒反應——那可能是神性強度不夠,或者時機未到。」
她講完這句話時,目光似乎朝宋明翎這個方向掃了一下,又移開了。
講座結束後,人群陸續散去。宋明翎站起身,正要往外走時,蕭老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:「那位穿藍色外套的同學,請留步。」
她回頭,蕭老師正站在講台邊,收拾著投影設備,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:「你剛才一直在看祭壇那一節——是有什麼想問的,還是只是好奇?」她沒有等宋明翎回答,只低頭調了調手中的遙控器,才又抬眼,「新生剛開局,通常不是問戰術就是問資源。你問的是祭壇與物品的連結——這倒是比其他同學早了一步。」她背起提袋,經過宋明翎身邊時,語氣仍淡淡的:「如果你有空,下午我在研究室,可以帶你那枚石片過來。」
她沒有多解釋,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出會議室,穿過走廊,消失在轉角處。
宋明翎站在原地。會議室裡只剩下幾排空椅,投影幕已經收起。蕭老師方才那句話沒有說得太明白,但她知道——她去研究室的方向,與行政大樓是反方向。窗外蟬鳴漸起,日光斜斜照進會議室,將空椅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宋明翎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那枚月紋石片露出的邊角,然後邁開腳步,朝走廊盡頭那道消失的身影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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