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楓遺刻 第 1 章 霧夜篝火
作者：周雅圖｜回《青楓遺刻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夜色如墨，濃霧將青楓嶺外圍的山林裹成一團迷濛的混沌。周雅圖自一片濕冷的地面醒來，背脊貼著粗糙的樹根，斷裂的枝椏在他身側投下猙獰的影子。後腦杓隱隱發疼，像是經歷了一場墜落。衣袍上沾著泥濘與枯葉，肩頭有一道淺淺的擦傷，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。
他撐起身子，目光穿過層層霧氣，落在十餘步外那堆將熄未熄的篝火上。火光搖曳，映出三個人影。
離火最近的是個中年商人，圓臉肥耳，身側擱著一口半舊的樟木箱籠，箱蓋微啟，露出一角青布包裹的物事。他正低頭撥弄火堆，偶爾抬眼，目光在周雅圖身上一掠而過，隨即又移開，像是對這不速之客既戒備又懶得搭理。在他左側，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蜷著身子，懷裡緊摟一隻破舊的布包袱，包袱皮上油漬斑斑，打了幾個補丁。他半闔著眼，口裡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喉頭卡著痰。而離他最遠、也最醒目的，是一個身形粗壯的惡徒。那人腰間彆著一把厚背砍刀，刀鞘已磨得發亮，滿臉橫肉，一雙三角眼正瞇著打量他，嘴角似笑非笑，帶著一股毫不遮掩的挑釁意味。
周雅圖站在原地，衣衫半濕，肩頭隱隱作痛。他知道這時若露出半分怯意，只怕這三人裏頭總有一個會動些歪心思。於是邁步走向篝火，衣袍帶起一陣風，火苗晃了晃，幾粒火星濺進濕泥裡，嗤嗤一響便滅了。他也不客氣，揀了塊離火最近的平整石頭坐下，伸手在火上烤了烤，掌心漸暖，緊繃的肩頭筋肉這才鬆了兩分。
那商人抬眼看了看他，嘴角微動，像要說話，卻又嚥了回去。老乞丐倒是哼笑一聲，啞著嗓子道：「後生，膽子不小。荒山野嶺，霧又這樣重，你也敢往火邊湊？不怕我們三個是剪徑的？」那惡徒聞言，粗聲笑了起來，拍了拍腰間刀柄：「老叫化，你莫嚇壞了人家小兄弟。小兄弟，一個人走夜路？這外圍山林可不平靜，前幾日還有商隊遭了劫，屍首扔在溝裡，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。」
商人聽到這，臉色一白，下意識把樟木箱籠往自己腳邊收了收。
周雅圖沒有立刻答話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腳邊泥地。距離他落坐處不過三步之遙，有一截被踩斷的枯枝，斷口是新鮮的白色。他伸手拾起那截枯枝，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火堆，語氣平淡，像是隨口閒聊：「這林子裡，方才有人來過。」
話音落下，火堆旁的氣氛微微一滯。老乞丐正往嘴邊送酒葫蘆的手停了停，眼皮撩起，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，又垂下去，啞聲笑道：「後生，你這話說得蹊蹺。這荒山野嶺，除了我們三個，哪還有旁人？」那惡徒卻沒接話，嘴角那抹笑斂了斂。商人更是面色一緊，下意識往箱籠邊靠了靠。
周雅圖沒有抬頭，指尖拈起那截斷枝，在火光前晃了晃：「斷口是新的，白生生的，沒沾泥。踩斷它的人，腳上穿的是薄底快靴。」他頓了頓，抬眼掃過三人腳下，「三位腳上，沒有這種靴子。」
一陣風穿林而過，霧氣湧動，火苗被壓得矮了半截。過了片刻，那惡徒率先咧嘴笑了，拍了拍膝蓋：「有意思。小兄弟，你是個明白人。實話跟你說，我方才也覺著霧裡有人影晃動，只是拿不準。聽你這麼一說，倒是對了。」
商人臉色更白了些，猶豫半晌，終於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布包，囁嚅道：「這位少俠……實不相瞞，我這箱籠裡收著些藥材，是趕著送去鎮上藥舖的。方才一路走來，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，我心驚膽戰，就怕遇上歹人。這裡頭是一株老山參，雖不是什麼稀世奇珍，卻也值個幾兩銀子。少俠若是肯仗義相助，護我走完這段路，這參便權當謝禮。」那惡徒嗤笑一聲，不以為然道：「你這商人，倒是會做生意。一株破參就想換人當保鏢？」
周雅圖沒有接那參，目光卻落在老乞丐手中的酒葫蘆上。葫蘆皮色暗紅，被摩挲得油亮光滑，頸口繫著一圈褪色的紅繩，繩結處打了個精巧的如意結——這種結法，尋常走江湖的粗人可打不出來。他笑了笑，語氣不輕不重：「老丈這葫蘆裡裝的，怕不是尋常濁酒吧。」
老乞丐正要往嘴邊送的手又停了，他瞇縫著眼瞧他，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。半晌，他嘿嘿笑了兩聲，將葫蘆往懷裡一揣：「後生好眼力。這酒嘛，確實不是凡品——是『涼風曲』，用三蒸三曬的高粱，兌了七味草藥，埋在桂花樹下足足五個年頭才起出來的。這方圓百里，會釀這酒的人，不超過三個。」
周雅圖盯著那葫蘆頸口的如意結，心裡忽然掠過一抹極淡的熟悉感，像是在哪本書冊裡見過這式樣，又像是有誰曾在耳邊提過一字半句。那感覺轉瞬即逝，抓不住，卻也忘不掉。他試探著道：「涼風曲……可是用霜降前一日採的桂蕊入的那一味？」
老乞丐猛地抬起頭，混濁的眼底迸出一絲精光。他盯著他看了足足三個呼吸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：「好小子，你這年紀，竟認得涼風曲的方子？這門手藝，江湖上知道的人可不多。你師從何人？」語氣裡多了興味，不再稱他「後生」。
周雅圖輕笑一聲，目光不著痕跡地移開：「談不上師承，不過是從前在舊書鋪裡翻到過一本《酒經雜錄》，裡頭順帶提了幾句涼風曲的釀法。當時只當閒書看，沒成想今日倒派上用場了。」老乞丐瞇著眼盯著他看了好一陣，似乎在掂量這番話有幾分虛實，半晌才呵呵笑了，將酒葫蘆重新塞回懷裡：「舊書鋪……哼，能寫涼風曲方子的書，可不是尋常坊間刻本。罷了，你這後生，倒是有幾分意思。」
那惡徒不耐煩地往火裡添了根柴，粗聲道：「扯這些閒話做什麼，我餓了。你們幾個，誰身上帶了吃的？」商人連忙搖手：「我這箱籠裡全是藥材，沒有吃食。」周雅圖摸向腰間行囊，裡頭躺著三塊油紙包的乾糧，還有一瓶金創藥。他取出兩塊，一塊拋給惡徒，一塊扔向老乞丐懷裡。惡徒一把接住，大口咬下，含糊道：「小兄弟，夠爽快。」老乞丐卻不忙著吃，把乾糧湊到鼻尖聞了聞，才慢條斯理地掰下一角塞進嘴裡。
周雅圖正要低頭啃自己那塊，鼻尖卻捕捉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——混在濕泥與草木氣裡，若有似無，卻在他咀嚼的瞬間變得清晰。他放下手中的乾糧，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：「這霧裡有血腥味。」
火堆旁三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。惡徒嘴裡還嚼著乾糧，含糊地問：「啥？」商人臉色一白，下意識往箱籠邊靠。唯獨那老乞丐，慢慢嚥下口中的餅屑，混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，啞聲開口：「你確定？」
周雅圖沒有答話，又吸了一口氣。那味道確實極淡，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，卻瞞不過他自幼便比旁人敏銳的嗅覺。他站起身，往斷枝所指的方向踱了兩步，彎腰摘了一片濕漉漉的葉子，在泥地裡那處斷枝旁的軟土上輕輕一蘸。葉面沾上一抹暗濁的泥色，他湊近鼻端細細一聞——那股鐵鏽味濃了三分，裡頭夾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甜，像是獸血混上了什麼藥草的氣味。他又用葉尖撥了撥那灘泥，發現泥色深淺不一，中央處隱隱透著暗紅，邊緣卻泛著一圈淡青。
藥草。他想。這血裡頭，摻過藥。
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語氣平淡：「有人受傷了，傷得不輕，敷了藥，應該走不遠。藥膏裡有白笈和血竭，是上好的金創藥。」他頓了頓，目光掃向那截斷枝的方向，「那人往林子深處走了，腳程不快，但也不像是在逃命。」
惡徒皺眉：「你怎麼知道不是逃命？」周雅圖指了指泥地上那處被踩斷的枯枝：「逃命的人，踩斷樹枝會往前撲，斷口該朝前。這截斷口卻是朝後的——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，才踩斷的。那人知道自己被跟了，但他沒跑。」話出口，他自己也微微一怔——這些細節，他其實是下意識便看出來的，像是早在哪裡學過，如今想來卻不知源頭。
老乞丐嘿嘿笑了兩聲，語氣意味深長：「有意思。一個過路的少年，懂得看泥地斷枝，還認得白笈血竭的藥味。你當真只是翻過幾本雜書？」他話裡頭的試探，比先前又濃了幾分。
火堆噼啪作響，霧氣湧動，那股血腥味似有若無地飄在林間。周雅圖沒有接話，只默默將那片沾了藥漬的葉子湊近火光邊緣。葉面上的泥漬在暖黃的光線下泛著暗紅，那股淡青色的藥膏殘漬，在高溫烘烤下，竟逐漸滲出一縷極淡的桂花香。他心頭一動，又將葉子翻了一面，用指腹輕輕搓開殘漬——膏體細膩，帶著黏性，化開之後，殘留的氣味轉為一股沉沉的土木香，隱約混著一點苦杏仁的味道。上等的金創藥，不會放苦杏仁。有些行走江湖的老手，會在傷藥裡摻一味苦杏仁，不是為了療傷，而是為了遮味——遮住傷口混著藥膏，在霧中散出的那股特異的甜腥氣，免得被追蹤的獵犬或嗅覺靈敏的老江湖循著味道找上門來。
一個受了傷，敷了摻苦杏仁的藥膏，又不急著逃命的人。要嘛是怕被仇家追上，要嘛是這傷口本身就帶了什麼不能讓人聞出來的名堂。
他正沉吟間，老乞丐忽然沙啞地笑了：「後生，你這看藥的本事，可不像翻雜書翻出來的。有些東西，是手藝，得有人手把手教。你這年紀，能有這等眼力……倒讓我想起一個人。」他沒有繼續往下說，只是默默喝了口酒。周雅圖注意到他捏著酒葫蘆的手指微微收緊，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。
那商人卻在這時低聲開口，語氣有些發顫：「少俠……你方才說這霧裡有血腥味，那人又敷了藥……該不會是什麼尋仇的殺手，躲在霧裡等著我們自己湊上去吧？」他臉色發白，手已經按在箱籠的鎖扣上，「要不……要不我們熄了火，趁黑摸下山去？」
惡徒卻嗤笑一聲：「你這膽子，針尖大的窟窿都能讓你看出個風箱來。人家受了傷，躲還來不及，哪有閒工夫尋我們的晦氣？」
霧氣在火光邊緣流動，那股混著苦杏仁味的血腥氣，似有若無地飄在林間。周雅圖沒有答話，只默默聽著風穿林而過的聲響。忽然，霧裡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極輕的、像是有人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。那聲音不疾不徐，卻正朝這邊靠近。
商人的臉刷地白了，一把抓起箱籠：「該、該不會是衝著我來的吧？」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霧氣裡影影綽綽，隱約可見一個人形輪廓正走過來。周雅圖站起身，目光鎖定那道逐漸清晰的身影，沒有退開，也沒有迎上，只是靜靜佇立在火光邊緣，等著那人走出霧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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