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楓遺刻 第 2 章 礦圖現蹤
作者:周雅圖|回《青楓遺刻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霧氣裡那道人影終於走了出來。
來人一身青灰長衫,下擺沾著泥點,左臂袖子齊肩撕破,纏著層層布條,隱約滲出暗褐色的血漬。他約莫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顴骨微突,額角有一道舊疤,在火光照映下分外醒目。腰間沒掛兵器,右手卻始終沒有離開袖口,像是隨時準備掏出什麼。
他沒有立刻答話,目光掃過火堆旁的四人,在商人的箱籠上停了停,又轉回周雅圖身上。半晌,他啞聲開口:「路過的。霧大,走岔了道。」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經歷過風浪的人才有的沉穩。
老乞丐靠著樹根,眼皮也沒抬,只是默默喝酒。惡徒目光在來人身上打量了一圈,沒有接話,卻也沒有放鬆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來人像是對這沉默的氣氛毫不在意,逕自在火堆另一側坐下,動作輕緩,卻帶出一股厚重的血腥味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,拔開瓶塞,倒了些藥粉在左臂傷口上。那股混著苦杏仁的藥膏氣味,隨之飄散開來。
周雅圖沒有多話,只將手中那塊尚未動過的乾糧遞了過去。油紙包著,還帶些掌心的餘溫。
那青衫漢子微微一愣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,沒有立刻伸手。周雅圖也不催促,只將乾糧擱在他身側一塊乾燥的石頭上,退了半步,語氣平淡:「先吃點東西,有什麼話,填了肚子再說。」
火堆噼啪一聲,爆出一粒火星。他沉默半晌,終究伸出右手——始終沒有離開袖口的那隻手——拿起乾糧,慢慢剝開油紙。周雅圖眼角餘光掃過,瞥見他袖口內側縫著一道暗色的布邊,像某種標記,卻在火光下一閃而過,看不真切。
他咬了一口乾糧,嚼得很慢,像是許久沒吃過東西。商人見他吃得專注,緊張的神色稍緩,試探著開口:「這位大哥……你這傷,不打緊吧?」
「死不了。」他語氣平淡,嚥下口中的乾糧,目光卻在周雅圖身上落了落,「多謝。」這兩個字說得簡短,卻帶著一股真誠。他頓了頓,像是思索了片刻,才低聲道:「我姓沈,單名一個漁字,打漁的漁。走南闖北販些皮貨,路上遇了點麻煩,不礙事。」
老乞丐靠在樹根邊,一直在默默打量這姓沈的漢子。此時他忽然啞聲開口:「你的傷口,用的是摻了苦杏仁的白笈血竭膏。這種藥膏,會配的人不多。」他語氣慢悠悠的,像是在聊一件閒事,「你這『販皮貨』的,路子倒挺野。」
沈漁的手微微一頓,沒有答話。他目光低垂,像是被火堆的暖意烘得有些睏倦,但周雅圖分明看見他握著乾糧的指節微微泛白,像是在壓抑什麼。
半晌,他抬起頭,沒有理會老乞丐的問題,只看著周雅圖,語氣低沉:「你方才問我回頭在看什麼,對吧?我回頭,是因為林子裡有人跟著我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那人已經跟了我三天了。」
話音剛落,恰巧風穿林而過,樹影晃動,一時竟像霧裡頭還有別的腳步聲。
周雅圖沒有立刻接話,目光越過火堆,掃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林。火光照不透三步以外的黑暗,樹影幢幢,彷彿每一道搖曳的枝椏後頭都藏著一雙眼睛。沈漁說他被人跟了三天,這片山林並不繁盛,過路的商旅不多,能在霧中連跟三天而不被甩脫的人,腳程與耐力都不在等閒之列。周雅圖目光落在沈漁受傷的左臂上,那層層纏繞的布條滲著暗色的血——若是三天前就受了傷,這人一路帶著傷趕路,卻沒有停下來養傷的打算,豈不是說明追他的人讓他始終不敢停歇?
商人縮在箱籠邊,惴惴不安地往霧裡張望:「你、你是說……這林子裡,除了我們四個,還藏著別人?」
沈漁沒有答話,只是低頭又咬了一口乾糧,咀嚼的動作沉穩。老乞丐卻在這時忽然笑了,啞聲插話:「三天……那跟蹤你的人,沒在昨夜動手,也沒在今天傍晚動手,偏偏等到了這片霧林裡頭。要嘛是在等什麼時機,要嘛——」他目光一轉,落在沈漁身上,「是在等誰先撐不住。」
沈漁動作一頓,隨即若無其事地嚥下口中的餅屑。周雅圖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微微蜷了蜷,像是下意識地想去按腰間的某樣東西,卻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風又起,火苗再次壓低了身子。這次,所有人都聽清了——霧林深處,東南方向,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像是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。接著,又是一聲。然後是第三聲。不急不徐,卻正一步步朝火光的方向靠近。
周雅圖踏前半步,衣袍帶起一陣微風,火光在他臉側跳動。他朝霧中那道影影綽綽的身影拱了拱手,語氣沉穩不卑不亢:「朋友,跟了三日,有什麼話,不妨出來當面說。霧重露寒,站在暗處,傷的可是自己的身子。」
他的聲音穿過濕冷的霧氣,在樹林間迴盪。那身影沒有動,彷彿一尊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頑石。沉默了約莫三個呼吸的功夫,霧中才傳出一道清冷的嗓音,像是用劍尖刮過石面:「三日?你說錯了。」
那身影緩緩向前走了兩步,火光終於映出他的輪廓——來人一身玄色勁裝,身形頎長,面容蒼白,像是許久未見日光。一雙狹長的眼,目光在周雅圖身上掃過,卻沒有停留,而是越過他,直直釘在沈漁身上:「我跟他,已經跟了五天了。」
沈漁沒有起身,甚至沒有抬頭,只是默默將最後一口乾糧嚥下。那玄衣人又開口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:「他在枯木鎮的黑市裡,買了一樣東西。那東西不該落在『販皮貨』的手裡。」他的目光終於轉向周雅圖,「小兄弟,你若只是路過,勸你莫要淌這趟渾水。」
老乞丐靠在樹根邊,忽然低聲笑了:「五天前?那豈不是從枯木鎮一路跟到這裡,連夜路都沒歇?這位朋友的腳程,可真了得。」語氣裡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。
沈漁那始終垂著的右手,終於動了。他緩緩從袖中抽出一個巴掌大的油布包,遞到火光下。那油布包外層滲著淡淡的暗褐色漬痕,像是隨身攜帶了很久:「你想要這東西?你說得不錯,它確實不該在販皮貨的手裡。可你追了五天,卻始終沒動手搶——你在等什麼?」
玄衣人面色微冷,沒有答話。火堆噼啪作響,三人之間的氣氛僵到了極點。商人早已縮到箱籠後頭,連頭都不敢露。周雅圖站在幾步之外,進退皆可,卻也分明感受到這霧氣裡,有兩道目光同時在他身上掃過,像是掂量他的分量,又像是試探他的來意。
他沒有急著表態,雙手垂在身側,語氣平淡如水:「我不知此事的前因後果,不會隨意出手幫助任何一方。但我著實有點好奇——請問這是個我聽不得的故事嗎?」
這句話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水,霧氣裡緊張的氣氛微微鬆動。玄衣人那張蒼白的臉在火光下陰晴不定,他盯著周雅圖看了片刻,語氣裡帶著淡淡的譏誚:「聽不得?這江湖上沒有聽不得的故事,只有聽完之後脫不了身的人。小兄弟,你確定要聽?」
沈漁卻低聲笑了,他拍了拍膝上的油布包:「你要聽,我便說。橫豎這東西也瞞不了太久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沉下來,「五天前,我在枯木鎮的黑市,用三十兩銀子買了一幅地圖。牛皮所製,裡頭畫的,是一座廢棄礦坑的位置。」
「地圖?」周雅圖問。
沈漁點頭:「那礦坑在青楓嶺北麓,早已荒廢多年。但江湖上有人傳,那礦坑底下藏著一門失傳已久的指法功夫,刻在石壁上,是當年青楓門覆滅時留下的遺刻。」他目光掃向玄衣人,「這位朋友,大概就是為了那門指法,才跟了我五天。」
玄衣人沒有否認,只冷冷道:「那門指法,本就不是你一個販皮貨的該碰的東西。」
沈漁攤了攤手,語氣帶著一股商人才有的油滑:「我先買下的,自然是我的。你若想要,不妨出個價,價錢合適,我轉手賣你也無妨。」
玄衣人面色更冷。老乞丐靠在樹根邊,一直沒插話,此時卻低聲咕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:「青楓嶺北麓的廢礦坑……怕是已經有人先到一步了。」沈漁聞言,捏著油布包的手指微微一緊。
周雅圖將視線從油布包上移開,語氣裡帶著一種旁觀者才有的悠然:「乍聽之下,倒也不是什麼特別有趣的故事。不過我倒是好奇——既然老丈說了,恐怕已經有人搶先一步,那二位接下來又打算如何行動?」他說這話時,目光在沈漁與玄衣人之間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老乞丐身上。那老乞丐正慢悠悠地灌了口酒,見他望來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「瞧我作甚?我只是個要飯的,嘴皮子癢了隨口說說,你們愛聽不聽。」
玄衣人冷冷道:「若真有人搶先,那便看誰先到。我趕了五天路,不差這最後一程。」沈漁則拍了拍油布包,語氣帶著商人的圓滑:「這地圖既在我手上,要往哪走、何時走,自然由我說了算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「不過,倘若真有人搶先一步進了那礦坑——多幾個幫手,總比少幾個強。」
周雅圖撿了根枯枝,隨手撥了撥火堆,火星子濺起來又熄下去。他語氣淡然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「那還是我們一起去吧。不過先說明白——我沒有跟你們搶的意思,就是最近日子過得有點無聊,想湊個熱鬧。」
這話一出,火堆旁幾道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。
玄衣人沒有立刻接話,那雙狹長的眼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掂量他的斤兩。沈漁倒是先笑了,他拍了拍膝上的油布包:「小兄弟倒是爽快。這年頭,肯湊熱鬧的人不多了。」他語氣裡沒有拒絕的意思,卻也沒有直接應下,話頭留了三分。
沈漁見狀,拍了拍地面:「那便坐下來烤烤火。天一亮,我們往青楓嶺北麓去。」他轉頭看向周雅圖,「小兄弟,你會看地圖不?」
周雅圖湊上前,在沈漁身旁蹲下。他見周雅圖來意誠懇,便將那油布包整個攤開——是一張約莫一尺見方的牛皮地圖,邊角磨得發毛,上頭用墨線勾著山勢溪流,標註幾處地名,筆觸收得極細,像是出自老練的繪師之手。青楓嶺北麓的位置,用一圈硃砂圈了起來,旁邊註著「廢礦」二字,墨色已有些暈開。
沈漁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:「從這裡出發,沿溪谷往東北走,過了兩道山坳,就能看到礦坑入口。」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周雅圖,「你瞧得出什麼門道?」
周雅圖細看那地圖,發現硃砂圈旁有一道極淡的墨線,被油漬蓋住大半,若不湊近幾乎看不見。那墨線從礦坑入口處往西延伸,繞過一道山脊,沒入一片標著「枯林」的區域。他低聲對沈漁說:「這地圖上除了那圈硃砂,還有一條淡墨線,通往西邊一片標著『枯林』的地方。你收圖時,可曾注意到?」
沈漁聞言,湊近看了半晌,皺眉道:「我收這圖時,油漬蓋住大半,若不細看,還真看不出這條線。」他目光微沉,像是陷入了思索。
老乞丐在一旁聽著,忽然啞聲插話:「枯林那片,我年輕時走過一遭,裡頭全是枯死的槐樹,陰氣沉沉,連鳥獸都不願靠近。若這礦坑的入口真有第二條路,八成就在那兒。」他語氣漫不經心,卻讓眾人都聽得清楚。
玄衣人目光微動,沒有接話,卻默默將視線落在地圖那條淡墨線上,像是在記下什麼。商人打了個哈欠,低聲道:「諸位慢慢聊,我先歇了,天亮還得趕路下山。」說罷,便裹著外衫,背靠箱籠閉上了眼。
火堆裡的柴已燒成暗紅的炭,偶爾爆出一粒火星。霧氣仍濃,夜色仍沉。那條通往枯林的淡墨線,像一根無形的引線,落在幾人心頭。沈漁朝周雅圖點頭道:「小兄弟,你眼力好,這條線若不是你指出,恐怕要等到了礦坑口才發現走岔了路。」他語氣裡多了幾分真誠的謝意。
周雅圖沒有多說什麼,只將那瓶金創藥往沈漁面前推了推:「你臂上的傷還在滲血,這藥你先用著,路還長。」沈漁微微一怔,目光在藥瓶上停片刻,沒有推辭,伸手接了過去:「多謝。」他拔開瓶塞,將藥粉仔細灑在傷處,動作俐落,顯然不是頭一回處理這等傷勢。那藥粉一沾上創口,血色便緩了下來,他眉頭也鬆了兩分。
老乞丐在一旁瞧著,嘿然一笑:「出門在外,肯把金創藥分給萍水相逢之人,你這後生倒是不小氣。」他語氣裡帶著一分讚許。
沈漁包好傷口,抬頭望了望天色,低聲道:「天快亮了。這霧再散一些,我們便動身往青楓嶺去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周雅圖身上,「小兄弟,你跟著我們走這一趟,一路上若有什麼凶險,我不敢保證能護你周全——但若只是尋常野獸山道,我倒還能替你擋上一擋。」
周雅圖蹲下身,將那幅牛皮地圖攤在膝上,湊近那條被油漬蓋住的淡墨線,又細細看了一遍。晨光自霧隙間滲下,照亮地圖上一角——那條線從廢礦入口往西延伸,繞過山脊,沒入標著「枯林」的區域。他指尖沿線劃過,發現在枯林與廢礦之間,還有一個極小的墨點,旁註兩字,因年代久遠已模糊難辨,依稀像是「獵寮」。
「獵寮?」他低聲念出,眉頭微動。
沈漁湊過來看了一眼,搖頭道:「收圖時沒細瞧,這字跡太淺,我也沒留意到還有這處標註。」語氣帶著些惋惜。
老乞丐倚著樹,啞聲插話:「獵寮……青楓嶺早年確實有獵戶活動,不過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。後來礦坑廢了,獵戶也遷走了,那寮子怕是早塌了。」他話鋒一轉,意味深長道,「不過,若真有獵寮,多半會建在離水源不遠的地方——這一路上若想找地方歇腳,倒是個記號。」
玄衣人站在霧氣邊緣,聞言沒有接話,只朝青楓嶺方向望了一眼,像是在估算路程。
周雅圖將地圖摺好,遞還給沈漁,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:「路徑我記下了。若那獵寮還在,途中倒是個歇腳處。」他語氣平淡,沒有多作解釋,但幾人都聽明白了——這趟青楓嶺之行,他已打算一同走到底。
沈漁收好地圖,點頭道:「那便動身吧。趁日頭未高,走起來涼快。」他率先邁步,往晨霧淡去的方向走去。老乞丐慢悠悠地跟在後頭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玄衣人則走在最末,與眾人保持幾步距離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山路漸陡,樹影漸密。沈漁在前頭停下腳步,回頭低聲道:「前方有條溪澗,過了溪,便進入青楓嶺的地界了。」他指了指不遠處一道銀白的流水聲,「溪邊有人踩過的腳印,不止一人。」
周雅圖蹲身溪畔,晨光穿林而入,照出淺灘泥地上幾枚清晰的足印。他指尖輕觸印緣——土色濕潤,卻已不再粘手,約莫是清晨前留下的。鞋印寬約三指,底紋整齊,是薄底快靴;另一雙則明顯寬大,壓痕更深,像是負重而行,步幅沉穩,該是個壯漢。他數了數,共三雙鞋印,沿溪岸往上游延伸,消失在林子邊緣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:「三個人,約莫天亮前經過。有兩個穿薄底快靴,腳程快;另一個負重,走得慢些。他們沿溪往上走了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溪岸,「溪邊的石頭上有水漬,是濕鞋踩過留下的——他們涉水溯溪,大概是想避開山路上的耳目。」
沈漁聞言,臉色微沉,沒有接話。老乞丐靠在樹幹上,啞聲笑道:「溯溪而上,既能避人耳目,又能隨時補充水,是熟路的人才會走的路數。」他語氣裡帶著興味,「這青楓嶺,看來還沒到地方,就先熱鬧起來了。」
周雅圖蹲身溪畔,雙手捧起一掬清冽的溪水。水珠自指縫間滴落,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。他低頭湊近掌心,鼻尖微微一動——溪水本身沒有異味,但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浮著的一小片暗褐色枯葉上。葉片邊緣捲曲,沾著一抹淡黃色的泥漬,他拈起那片葉子,湊近細看,那泥漬中隱約混著幾粒細碎的白色顆粒,像是某種礦石粉末。
他放下葉片,低聲道:「溪水裡頭沒有藥味,但這片葉子上沾的泥,不是普通的土。混著白色礦粉的泥,在青楓嶺一帶,只有礦坑附近才有。」他抬眼望向溪流上游,語氣沉穩,「那三人溯溪而上的時候,腳上帶了礦坑附近的泥。」
沈漁目光微動:「這麼說,他們確實是往礦坑去的。」
周雅圖向沈漁伸出手:「地圖借我一觀。」沈漁沒有遲疑,解開衣襟,自貼身內袋取出那幅牛皮地圖遞了過來。周雅圖在溪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攤開地圖,晨光穿透樹梢,落在墨線勾勒的山水之間。他以指尖沿溪流尋索,果然在地圖西南角找著一道細如髮絲的藍色墨線,蜿蜒穿過青楓嶺,一路往東北延伸。他順著溪線往上推,約莫在「枯林」標記下方兩指寬處,果然找到一個極小的黑點,旁註「獵寮」二字,字跡蒼勁。再往東北不過一吋,便是硃砂圈的廢礦坑。
他抬頭,目光與沈漁相接:「獵寮在溪流上游,離礦坑不遠。那三人溯溪而上,如果不是直奔礦坑,便是要在獵寮歇腳。」
沈漁沉吟片刻,點頭道:「地圖上這獵寮標在溪邊,若真有屋舍可棲身,確實是走這趟路最穩妥的落腳處。」他語氣裡透出一絲意動。
老乞丐在一旁「嘿嘿」兩聲:「穩妥?嘿嘿,曉得那寮子裡頭現在躺的是活人還是死人,再談穩妥不遲。」
玄衣人沒有插話,只走到溪邊,垂目掃過水面上新浮的落葉,淡淡開口:「上游有人涉水,水花驚動了魚,溪魚往下游竄。」他抬眼,語氣仍是冷淡,「那人腳程不慢,已走遠了。要到獵寮,至少還得兩個時辰。」
周雅圖收起地圖,目光在獵寮與礦坑之間的虛線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老乞丐:「老丈,你方才說獵寮後頭有一條獵戶小徑,能繞過溪流直通礦坑西側——那條路,現在還走不走得通?」
老乞丐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:「你這後生,倒是會使喚人。成,老叫化就帶你們走一遭,要是走岔了路,可別怨我。」他將酒葫蘆往懷裡一揣,轉身往溪流上游方向走了兩步,忽然拐進一片雜草叢生的灌木林間。眾人才發現那兒隱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沒過的小徑,若非有人領路,壓根看不出這裡有路可走。
沈漁跟在其後,玄衣人殿後。周雅圖走在隊伍中間,撥開齊腰的野草,腳下踩著鬆軟的落葉與碎石,隱約可見舊時被人踩實的土路輪廓。走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林間樹木漸密,光線暗了下來,空氣中那股混著礦粉與腐葉的氣味也濃了幾分。老乞丐忽然停下腳步,蹲身撥開一叢灌木,露出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碑,碑面苔蘚斑駁,隱約可見刻著「青楓」二字。
「到了。」老乞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中的泥土,「這碑後頭就是獵寮。沿這坡下去,能看到溪流彎道,那三人若沿溪走,約莫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到。」
周雅圖沿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透過樹隙,隱約可見一道銀白的溪水在山谷間蜿蜒,溪畔似有一座灰撲撲的屋舍輪廓,靜靜臥在晨霧裡。他環顧林間,目光鎖定在獵寮東北角一棵斜生的老槐樹上,那樹主幹粗壯,枝椏層層疊疊,恰好能將獵寮與溪流彎道盡收眼底。他將衣袍下襬往腰帶裡一掖,足尖點地,身形靈巧地攀上樹幹,借力連蹬兩步,便穩穩落在離地約兩丈高的枝椏上。
他撥開擋在眼前的枝葉,目光穿過晨霧向下望去——獵寮是一間灰瓦土牆的舊屋,屋頂半塌,牆角爬滿藤蔓,門板虛掩,縫隙間透出一線暗沉。屋前泥地上,有新踩的腳印,一直延伸到溪邊。他細細一看,那腳印不止三雙——溪畔礫石灘上,赫然還有第四組足跡,鞋印窄長,步幅極大,像是有人從溪流對岸涉水而來,逕直走進獵寮。而獵寮屋頂那半塌的破洞旁,隱約垂下一截布條,在晨風中輕輕晃動,顏色暗沉,沾著暗褐色的漬痕。
他屏息凝神,目光沿腳印再向外掃去,卻見溪流彎道上,三個模糊的身影正沿水而行,為首之人身形頎長,步伐沉穩,距獵寮已不足百步。他心下微微一沉:第四組腳印的主人已進了獵寮,而溪邊那三人,馬上就要到了。
正思索間,腳下樹枝微微一顫,他低頭,見玄衣人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攀上樹來,蹲在他身側丈許處,面色沉靜。他沒有看周雅圖,只望著獵寮方向低聲道:「屋裡有人,溪邊還有三個。四對三,裡頭那人若與溪邊三人是對頭,此刻怕已動上手了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微轉,「你打算如何?」
遠處獵寮的門板,恰在此時悄然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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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出自《青楓遺刻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5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