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邈錄 第 1 章 夜醒荒山
作者：荒邈｜回《荒邈錄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夜色昏沉，群山如獸脊般起伏，一重又一重，綿延至天際盡頭。
荒邈在一陣劇痛中醒來。劇痛彷彿自骨髓深處炸開，沿著四肢百骸蔓延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，身下的泥土被露水浸得濕透，寒意穿透單薄的布衣，直抵骨頭裡。他咬緊牙關，強忍著痛楚翻身坐起，目光所及，是一片陌生的山林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裡。記憶像是被蒙上一層濃霧，只剩幾縷模糊的殘影在腦海中浮浮沉沉。他摸了摸腰間，觸到一隻乾癟的布袋，袋中僅有一枚冰涼的藥丸與數十顆暗淡的靈石。除此之外，別無他物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，布衣粗衫，指節分明，掌心帶著薄繭——像是一個常年勞作的人的手，卻記不清這雙手曾做過什麼。
不遠處有篝火噼啪作響，火光在夜色中搖曳，映出三道人影。荒邈下意識地屏住呼吸，側耳傾聽。那三人圍坐在火堆旁，衣著各異，其中一人身著黑袍，面容陰鷙，正低聲說著什麼，語氣帶著壓抑的興奮；另外兩人一個是灰衣老者，一個是青衣婦人，神色凝重，偶爾點頭附和。
荒邈聽不太清他們交談的內容，只隱約捕捉到「靈脈」「歸一」「禁地」幾個字眼。他正想再聽仔細些，那黑袍邪修卻忽然抬頭，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目光冰冷，帶著審視的意味，像是獵人察覺獵物躲在暗處。
荒邈心頭一緊，連忙垂下目光，裝作仍在昏迷的模樣。他感到丹田內法力滯澀，晦暗不明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，連一絲靈氣都難以調動。他暗暗咬牙，知道自己此刻狀態極差，若是那三人起了殺心，他連逃命的餘地都沒有。
所幸，那黑袍邪修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，似乎並未將他這昏迷的散修放在心上。三人又低聲交談了一陣，便各自盤膝打坐，不再理會他。
荒邈在黑暗中靜靜躺了許久，確認那三人已入定，才緩緩鬆了一口氣。他摸出袋中那枚藥丸，湊到鼻端聞了聞——氣味清苦，帶著淡淡的草木香，像是某種治療內傷的丹藥。他猶豫片刻，終究沒有服下，只將藥丸重新收好。他隱約覺得，這枚藥丸或許是關鍵線索，也許能從中追索出自己失去的記憶。
他睜著眼，在黑暗中等待天明。
三日後，聚靈城。
車馬勞頓，風塵僕僕。荒邈沿著官道走了三天，終於望見那座依山而建的修真坊市。城牆以青石壘成，高聳厚重，城門上方懸著一塊蒼勁古樸的匾額，上書「聚靈」二字。城門兩側各站著兩名執法堂修士，腰懸長劍，目光如炬，掃視著往來行人。
荒邈隨著人流步入城中，一股濃郁得多的靈氣撲面而來，讓他精神一振。他站在城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丹田內法力微微跳動，比在外圍山林時活躍了不少。這裡的靈氣濃度雖算不上極佳，卻已讓他的經脈感到些許舒暢，彷彿乾渴已久的土地終於迎來一場小雨。
聚靈城比他預想的更為繁華。青石街道縱橫交錯，兩旁店鋪林立，懸掛著各式幌子——丹坊、器閣、符攤、靈獸鋪，應有盡有。行人來往匆匆，多數是煉氣期修士，偶爾可見築基期高手御劍掠過天際，威壓一閃即逝，讓人心生敬畏。城中央有一座高聳的塔樓，塔頂懸掛著一枚巨大的銅鏡，鏡面流轉著淡淡光暈，據說能洞察城內一切鬥法與殺戮，仙盟律令在此森嚴執行，無人敢於此妄動刀兵。
荒邈站在街口，一時有些茫然。他身無長物，袋中僅有三十顆靈石與一顆治療丹，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，全在他一念之間。他目光掃過城牆角落，見那兒貼著幾張告示，便走過去細看——然而告示欄上空空如也，紙張被人刻意撕去，不留一字，只餘幾縷殘破的紙邊在風中微微顫動。
他皺了皺眉，沒有多想，轉身往城東方向走去。方才入城時，他聽人提起聚靈城東側有一處靈脈廣場，靈氣濃郁，是散修打坐吐納的好去處。他初來乍到，總得先尋個落腳處，再圖後計。
靈脈廣場位於城東，是一塊方圓百丈的青石鋪地，中央刻著一道巨大的聚靈陣紋，陣眼處鑲嵌著數十枚中品靈石，正散發著溫和而穩定的靈氣波動。廣場上三三兩兩坐著不少修士，皆閉目打坐，吞吐靈氣，神情安詳。
荒邈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，雙手結印，嘗試引氣入體。然而一運功，眉頭便微微皺起——這廣場靈氣雖比城外濃郁，但對他五臟雜駁的五行靈根而言，仍如以破網撈水，十不存一。經脈之中，五色靈氣交纏衝突，運行兩周天便覺胸悶氣短，額角沁出薄汗。
他強撐著運完第三周天，終是撐不住，收功睜眼，正要起身離去，卻見一名身著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。老者身形瘦削，面容古拙，目光如炬，正低頭打量著他。
「年輕人，靈根雜而不純，卻敢在聚靈陣上硬坐兩周天——膽識不錯，只是根基太差。」老者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「老夫是這廣場的執事，姓周。這玉簡裡錄著一門粗淺的引氣功法，雖不入流，卻比你自己瞎摸索強上三分。若你有意，三日後午時，可來廣場東側的執事堂尋我。」
說罷，老者也不待荒邈回應，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拋到他手中，轉身便走，轉眼消失在人群中。
荒邈低頭望去，只見玉簡上刻著三個小字——《引氣術》。他握著玉簡，指尖感受著玉面微涼的觸感，沉默片刻，重新盤膝坐下，將玉簡貼於額前，神識沉入其中。
一股粗淺卻中正平和的引氣法門流入腦海。這《引氣術》雖不入流，卻講究五行輪轉、以緩制快，反倒與他靈根駁雜的體質有幾分契合。他依循法門，將體內五色靈氣逐一梳理，緩慢引導其沿經脈運行。初時仍有些許滯澀，但三周天過後，竟隱隱有了一絲順暢之感。丹田內的法力如細流匯聚，雖增長極微，卻已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正當他欲再運行一周天時，腦海中忽然浮現一片朦朧景象——模糊間，似乎是一座懸於雲海之上的山峰，山巔有亭，亭中有人影負手而立，似在眺望遠方。那人影身形模糊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之意，彷彿立於天地之外，俯瞰眾生沉浮。
荒邈猛然回神，景象已消散無蹤。他睜開眼，額間沁出細汗，心跳微微加速。四周無人注意他方才的異狀，靈脈廣場上，修士往來如常，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他闔上雙目，將心思沉入方才那轉瞬即逝的異象之中。雲海翻湧，孤峰擎天，那亭中人影雖模糊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之意。他試圖捕捉更多細節——那山峰的輪廓、亭柱的紋路、人影的姿態——然而越是追憶，畫面越是潰散，像掌心流沙，握得越緊，去得越快。
良久，他睜開眼，只覺眉心微微發脹，丹田內法力卻意外地凝實了些許，彷彿那一瞬的觀想，無意間觸動了某種玄機。
就在此時，他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：廣場東側的執事堂前，周執事正與一名腰懸長劍的青衣修士低聲交談。那青衣修士神色冷峻，手中握著一卷畫軸，展開一半，像是在比對什麼。荒邈目光掃過，隱約看清畫上是一張人像——卻也只能看清到這裡，距離太遠，五官模糊。
周執事與那青衣修士說了幾句，便搖頭離去。青衣修士收起畫軸，目光在廣場上來回掃視一圈，最後在荒邈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那目光不帶敵意，卻讓荒邈心頭微微一凜。隨即，青衣修士移開目光，轉身消失在街巷之中。
時間已近午時，坊市人聲漸起。荒邈坐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執事堂方向，心中暗暗記下方才那一幕。那青衣修士手中的畫像，畫的究竟是誰？為何會在廣場上四處比對？
他低頭看了一眼掌中那枚玉簡，又抬眼望向執事堂半掩的門扉，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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