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風記事 第 5 章 種籽之謀
作者：佑太｜回《抽風記事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油煙從灶房門裡飄出來，夾著紅燒肉的香氣。佑太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，伸手按了按懷中那顆用布包好的種子。他低下頭，隔著布輕輕摩挲那顆種子的輪廓，指腹傳來微涼的觸感——然後，他頓住了。
方才運功時那縷靈氣雖如泥牛入海，此刻卻隱約感到種皮表面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溫熱，像沉睡之物在夢中翻了個身，又沉沉睡去。他沒有感應錯。那顆種子，確實有了一絲回應。
他站在院中，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晚風穿過籬笆縫隙，帶來灶房裡鍋鏟翻動的聲響與肉香。他將種子重新揣好，邁步走向灶房。
飯桌擺在灶房外頭的廊簷下，一張舊木桌，三張高低不齊的凳子。周福正從鍋裡舀出一大碗紅燒肉，油亮亮的醬色肉塊堆得冒尖，旁邊擱著一碟鹹菜、一盆熱騰騰的米飯。他見佑太走來，努努嘴：「坐吧。小石那碗我留了，在鍋裡溫著。」
小石已經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一碗飯，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，正低頭慢慢吃著。她沒有抬眼，卻在佑太坐下的時候，語氣平淡地開口：「你說要去落雲宗外門附近種東西——那顆龍涎草籽，你確定是活的？」
佑太在對面坐下，盛了碗飯，才應道：「方才運功時，種皮上有一絲熱意。很細，像沒睡醒。」
小石聞言，筷子頓了頓，終於抬眼看他：「你拿靈氣餵它了？」
「試了一絲，沒反應。但後來──」他頓了頓，「自己熱了一下。」
小石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嚥下，才低聲道：「龍涎草籽我聽人說過，沉睡期極長，尋常靈氣喚不醒。你這顆要是自己有了反應，要嘛是品種極佳，要嘛……」她目光微微閃爍，「是你那套功法有問題。」
「功法有問題？」佑太放下筷子。
「我沒說功法是假的。」小石語氣平穩，「我是說──你那套混沌五行功，也許不只是『練氣期基礎功法』那麼簡單。尋常功法餵不醒的東西，你用半套口訣就讓它動了。這不尋常。」她低頭扒了一口飯，補了一句，「你自己心裡應該也有數。」
佑太沉默。他確實有數。這具身體練氣一層，經脈滯澀，丹田空虛，卻能靠著一條從未見過的支脈繞過舊傷運行週天——這本就不尋常。而懷中那顆種子，在他運功之後微微發熱，更像是某種牽動。
「先吃飯吧。」周福端著一碗湯走過來，擱在桌中央，「你們年輕人說話，越說越玄。我聽不懂什麼龍涎草、什麼功法的——我只知道，肉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他說著，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坐下，點起旱煙桿，吧嗒吧嗒抽起來，一副不再插話的模樣。
晚風穿過院子，吹得燈籠微微搖晃。三人圍著舊木桌，各自吃飯。碗筷碰撞聲與煙霧混在一起，在暮色中沉澱下來。
佑太吃完了碗裡的飯，又添了半碗。他吃得慢，像是在想事情。小石比他先放下碗，靠在椅背上，雙手環胸，目光落在院牆外漸暗的天色上，語氣不輕不重：「你說的那個谷地──在落雲宗外門北邊，翻過兩道山嶺，有條溪澗，溪邊有塊平地，土質黑潤，靈氣比坊市濃得多。我以前路過一次，沒進去，但看那地勢，適合種東西。」她轉頭看向佑太，「不過那地方離山門太近，巡山弟子時不時會經過。你要去，得挑清晨霧濃的時候動手，種完就走，不能久留。」
佑太放下碗，問：「多遠？」
「走快些，大半天。」小石想了想，補了一句，「要是你身上舊傷沒好透，走不快，得一天。」
「診金已經結了，藥也吃了。」佑太語氣平穩，「針灸還有六回，趙老說不能間斷。但種子的事──」
「種子的事不急這一兩天。」小石打斷他，「你明日先去濟元堂把針灸做完，回來再說。趙老那六針要是斷了，前面的工夫就白費了。」她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篤定，像早已替他盤算過。
佑太看著她，沒有立刻接話。燈籠的光映在她側臉上，將那雙帶著警惕與些微暖意的眼眸照得清晰。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個吻——她額頭的溫度、她僵住的身子、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的神情。他低下頭，將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，才應了聲：「好。」
周福在門口磕了磕煙灰，語氣帶著一股過來人的懶散：「行了，飯也吃完了，事也說定了。該收碗的收碗，該歇息的歇息。明日還要趕路呢。」
小石起身收碗，佑太也跟著站起來，伸手要接她手裡的碗。她沒有遞給他，只低聲說了一句：「你回房歇著吧。碗我洗。」
佑太站在桌邊，看著她端著碗走進灶房，水聲嘩嘩響起。他沒有立刻離開，在桌邊站了片刻，才轉身走回後院偏房。
關上門。屋內光線幽暗，舊蒲團還擱在地上。他沒有點燈，摸黑坐上蒲團，閉目調息。沒有運行功法，只是靜坐，讓心緒沉澱下來。
窗外蟲鳴漸起，夜色漸深。他伸手探入懷中，隔著布又摸了摸那顆種子——觸感微涼，沒有再發熱。方才那一絲溫熱，像是錯覺，又像是某種預兆。
他將種子重新收好，躺上床，閉上眼。
天亮之前，他得做一個決定。是先去濟元堂把針灸做完，還是趁著晨霧未散，先走一趟那片谷地，將種子埋進土裡。小石說不急，但他心底隱約覺得，這顆種子等不了太久。
窗外蟲鳴聲中，他沉沉睡去。
翌日，天未亮透，佑太便醒了。窗縫外透著一層灰濛濛的晨光，院中寂靜，連鳥叫都未起。他起身繫好衣帶，推開門，走到井邊打了桶水，洗了把臉。井水清涼，激得精神一振。
灶房裡沒有動靜，周福尚未起床。他沒有驚動任何人，輕手輕腳出了五味居後門，沿著東街往濟元堂方向走去。
晨霧瀰漫，坊市街道空無一人，只有幾盞殘燈在霧中搖晃。濟元堂的門半掩著，藥香從門縫中飄出。他推門而入，趙老醫修正坐在櫃檯後，手裡端著一碗熱茶，見他進來，語氣平淡：「來得早。坐下吧。」
佑太在舊木椅上坐下，褪下外衣。趙老醫修拈起銀針，在他膻中穴附近緩緩刺入——仍是那股微微發脹的熱感，順著針身滲入經脈，在淤塞處一圈圈化開。他閉目忍受，額角沁出薄汗。
約莫半炷香後，趙老醫修將銀針逐一拔出，語氣平淡：「比昨日鬆了些。你這身子，恢復得比我想的快。」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「不過別仗著恢復快就亂來。經脈暗傷最忌反覆，你若是去幹什麼耗費氣力的事，傷勢容易回頭。」
佑太穿回外衣，拱手道謝：「晚輩記住了。」
趙老醫修沒有再多說，低頭繼續喝他的茶。佑太走出濟元堂，晨霧漸散，日光從東邊屋簷斜斜照進街道。他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胸口那團淤塞處比昨日又鬆動了些許。
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五味居。推開後院門時，小石正蹲在井邊洗菜，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：「針灸做完了？」
「做完了。」佑太在她身邊蹲下，語氣平穩，「趙老說恢復得比預期快。種子的事──我想明日一早動身。」
小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沒有抬頭：「明日一早？你確定？」
「晨霧濃，正好避人耳目。」佑太說，「你昨日說那谷地要走大半天，我天亮前出發，午後能到。種完就回來，不耽誤隔日的針灸。」
小石沉默片刻，將洗好的菜撈起瀝乾，才低聲道：「行。明日寅時，我在後門等你。我帶路，你帶種子。」她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「別遲了。」
她說完，端著菜走進灶房，沒有回頭。
佑太蹲在井邊，晨光落在他的背上。他伸手探入懷中，隔著布摸了摸那顆龍涎草籽——觸感微涼，沒有異樣。他站起身，將種子收好，走回偏房，關上門。
明日寅時，落雲宗外門，那片溪邊谷地。他閉上眼，將路線在腦中過了一遍，又睜眼看了看窗縫外漸亮的天光，心中盤算著該帶的東西，不知不覺間，日光已爬過窗臺，落在那張舊蒲團上。他沒有再運功，只是靜靜坐著，等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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