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 第 1 章 棺中殘魂
作者:司徒浩|回《黑風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黑煙先鑽進鼻子。
他猛地睜眼,眼前沒有一絲光。他抬手要揉臉,手臂半途撞上一堵硬東西——木板。上下左右全是木板,狹長的一口木箱,把他整個人塞得嚴嚴實實。空氣裡飄著陳年木頭和濕霉混成的氣味,嗆人。
背脊殘著一股勒緊的鈍痛。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頸子,指腹滑過一道深陷的凹痕,皮膚底下像有一根鐵絲絞著。
記憶在這時一股腦湧進來。黑風寨。寨主司徒橫。他排行第二,今年十六。大哥司徒清身子弱,天天唸佛號想往少林寨跑;小弟司徒勇練得一身橫肉,話都說不囫圇。二當家趁夜勾結滅寨司的鼠、狗兩司主,一刀砍了老爹的頭,一把火燒了整座寨子。大哥沒跑出來,小弟被趁亂摸進寨來的神農寨人扛走了。而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,是被人單獨掐死在密室裡、塞進這口箱子,連同火一起處理掉的。
現在坐在箱子裡的,是從另一個世界被扔過來的他。
「怪了,」外頭有人說話,聲音很近,隔著木板悶悶的,「這箱子怎麼會擱在這?」
另一道嗓音更年輕,帶著點笑:「二當家吩咐過,密室這口不准開。」
「燒成這樣,裡頭若是銀子,燒了多可惜。」
「裡頭若是一個死人呢?」
外頭靜了一靜。他嗅到一線細細的、從板縫鑽進來的油焦味,更遠的地方有木頭爆裂的聲響。火沒燒到這間密室,煙卻進來了。
「……那就當他活著,看看會不會自己爬出來。」年輕的聲音又笑了。
腳步聲向外退去。
他沒動。背脊貼著冷硬的箱底,一股寒氣從木板滲進來,沿著脊椎往上爬。他把呼吸收得更細——這種時候別急,先聽清楚情勢。外頭又靜了一會,連腳步聲都停了。
「走了沒?」年輕那道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走吧。」年長的道,「這箱子的鎖是老款式,沒人來開,誰也動不了。」
他聽出那人一邊說、一邊把什麼東西拖了出去,木板在地上刮出沉悶的聲響。腳步聲越走越遠,年輕的還想說什麼,被年長的按住了。
煙在箱子裡越積越濃,他的喉頭開始發癢。頸上那道勒痕正是一張催命符,只要咳出聲,外面的人就會回來。就在他屏氣屏到胸口發脹的那一刻,一道聲音貼著他的耳邊響起,像有人從木板的裡側同他說話。
「小夥子,你不是咱們家的人。」
那聲音沙啞、慢,尾音拖得很長。它就在箱子裡,在他身邊。
「幾十年沒醒過了。」那聲音又響起,輕輕一哼,「讓我想想,掐斷脖子的那口氣,把老子也帶醒了……也算是緣分。」
他僵在原地,一時不敢動,也不敢答。煙霧裡浮著一絲極淡的鐵鏽味,像血,又像刀。
「不用害怕,」那聲音道,「我不害你。你要先學會的,是別讓外頭那兩個再掀這蓋子。」
他閉著眼,從這具身體裡翻找記憶。司徒浩這十六年過得不算清醒,可黑風寨上上下下的事,他好歹聽了一耳朵。這天下沒有朝廷管得動的地方了。官府的話貼在寨子牆根,誰都當笑話看;地方官自己養著兵,和商賈一塊兒扒百姓的皮。武林門派早被朝廷一道令拆得乾乾淨淨,剩下的是各據山頭的寨子,二十來座,明面上各過各的日子,底下誰都想吞誰。
黑風寨算是這堆寨子裡最老的一座。開寨老祖宗當年一柄大斧劈出這片山頭,到司徒橫手上,家底早被啃得只剩空架子。二當家這些年一直想把寨主位子攥到手裡,如今搭上了滅寨司——朝廷專門拿來清剿寨子的機構,底下十二司主對應十二生肖,子鼠管潛蹤,戌狗管追殺,找上門來就沒好事。
老爹司徒橫老了,可那手斧法還沒廢。司徒浩小時候被逼著練過,一身筋骨被磨得扎實,斧路也記進了骨頭裡。那招鎮山勢,老爹教他時說:「斧頭落下去,不是砍人,是把這座山按住了。」那時他嫌重,現在才覺出這話的分量。
「行了,你腦子裡那堆破事,我比你熟。」耳邊那道聲音又響了,語氣裡帶著笑意,「你翻得再細,也翻不出逃命的法子。外頭那兩個還沒走遠,不過你也不用太怕他們。他們要真能進這間密室,早進來了。」
箱子裡悶得發燙,他的胸口卻在這句話之後鬆了一鬆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他把聲音壓得極低,嘴唇幾乎沒動。
箱子裡靜了一瞬。接著那聲音笑了一下,乾澀得像兩片枯葉摩擦。
「黑風老祖。」它說,「這座寨子第一鏟土是我挖的,那柄斧頭也是我打的。我死在這山頭下頭,魂沒散乾淨,睡了幾十年。」
他怔住。記憶裡寨子祠堂供著的那塊牌位,上頭刻的正是這個名號。
「你要問我怎麼回事,」老祖的語氣不急,「那兩個摸黑進來的小子,一個是二當家的親信,一個是滅寨司戌狗的走狗。他們以為翻了這密室就翻出黑風寨的家底。他們不知道鎖是老祖我留下的。」
火光在板縫外晃了一下,那兩道腳步聲又折了回來。年長的那個壓著嗓子道:「上頭火退了,這密室是死人住的,別耽誤時辰。」
年輕的應了一聲「是」,腳步聲到了箱子旁邊,停了。木板微微一沉,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靠在上頭。
「箱底壓著東西呢。」年長的道。年輕的伸手推了推,箱子紋絲不動。年長的那個蹲下來,沒再推,反倒拿指節在箱板上輕輕叩了三下。
「有人在裡頭。」他忽然道。
年輕的嗤笑:「死人堆裡也有人呀。」
「你聽。」年長的那個又叩了一下,「這箱子鎖著,封著,可它方才響了一聲,裡頭有氣。」
老祖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下來:「別答話。這兩個小子,一個耳朵尖,一個手腳快。箱子開得開,可開完之後,你一開口就露了底細。」
他沒有應聲。外頭那個年長的又叩了兩下箱板,力道比剛才輕,像是在聽裡頭還會不會再應一聲。他連氣都不敢換,只讓胸口淺淺地起伏。
「許是老鼠。」年輕的說道。
「密室裡哪來的鼠?這門檻封得比城門還嚴。」年長的沉吟了一會,「不過這箱子……二當家沒交代過,擺著也是擺著。你方才推得動?」
年輕的又去扳了扳,木板發出吱嘎一聲。「上頭壓了東西,推不開。」
老祖的聲音貼在他耳邊,慢條斯理:「瞧見了?他們開不了。這鎖是本王當年拿自己的心頭血封的,二當家那種貨色根本瞧不出門道。」
煙氣仍然從板縫裡滲。年輕的那個退開兩步,忽然道:「我記得二當家說,這間密室裡不論活人死人,都給它封得死死的。真出了事,火去不了,人也出不來。」
「那就別管了。」年長的道,「火快燒到東牆了,這裡遲早也塌。走。」
腳步聲往外去,走了一段,那個年輕人忽然停住。「等一下。這箱子裡的若是二少爺呢?」
年長的沒作聲。過了片刻才道:「那更別開。聽令行事,開死人箱子的人,事後要怎麼跟二當家交代?」
門軸一響,兩人的腳步聲徹底遠了。
老祖哼了一聲,聲音像刀背在石上刮了一下。「小子,站直了。他們走遠了。本王教你怎麼開這箱子——不是那兩個蠢貨的法子。」
「怎麼開?」他低聲問。
老祖那團濁光湊近了些,離他的臉只有三寸,氣息涼絲絲的,像有人對著他的眉心吹了口氣。「這鎖不是鐵的,是血封的。開它不用手,用你自己那口氣。你方才被掐斷過氣,所以箱子把你當成死人。你只要把這口氣重新壓回丹田,叫它滾成一股,往鎖眼裡一送,它自然認得出你是活人。」
他照著話,把肚子裡那點微弱的呼吸往下壓。頸子上那道勒痕一牽,痛得眼前發黑,老祖喝了一聲「別散」,他便硬生生穩住。氣沉下去,像一滴水落進深井,慢慢匯成一線。
木板「喀」地響了一聲,短促而輕,不是斷裂,倒像是什麼機關終於被人叩應了。
老祖哼起來:「成了。原來本王這一脈還留著活人。小子,你不笨。」
蓋子上頭那道暗鎖應聲彈開,木板掀起半指寬,一線煙霧灌進來,他嗆得咳了一聲。老祖飄在外頭,聲音比方才清楚多了:「這密室裡還有一樣東西,本王留給後人的。先把你的身子弄站穩了,別急著跑——外頭那些人,一時半刻還回不來。」
「啥東西?」他撐著箱沿坐起來,「老鬼帶我去取。我也老實跟你說,我不是你什麼子孫的魂,但附上了就附上了,別在我面前搞什麼長輩那套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在半空裡晃了晃,忽然停住。「不是本王的血脈?」他繞著箱子轉了一圈,像在秤斤兩,「有意思。身子是黑風的,魂是外來的。五十年來頭一遭。」
他冷哼:「那本王就不講長輩了,講生意。你替本王把這寨子的魂魄續上,本王替你指路。這密室後牆有一格暗匣,本王死前把當年那柄斧跟半部功法擱在那兒,如今還沒人動過。」
他正要順著老祖指的方向摸去,老祖卻忽然提醒:「慢著,牆根下頭有東西,不是本王留的。」
暗匣的牆根處壓著一角碎瓷,釉色發青,上頭殘著半個圖形,像誰匆忙塞進去的。老祖靠過去看了半晌:「這玩意不是本王的,也不是黑風寨的。瞧這釉色,是南邊百工寨的手藝。有人先來過。」
「先取東西。」他沒再多問,彎腰按住那格暗匣的縫。
老祖的濁光湊到牆邊:「往左邊按半寸,再往上頂。這匣子本王塞得急,做得不算精巧。」
木板應聲彈開,一股灰塵撲面。匣子裡靜靜躺著一柄短斧,斧身不大,刃口泛著一線很細的白光,摸上去比周遭的空氣涼。斧柄上纏著舊布條,布條下頭刻著兩個字,字跡被人磨過,只認得出一個「橫」。
「這是本王給寨主留的,」老祖道,「司徒橫年輕時用過。你既然認了這具身子,就一併認了這柄斧。」
他把斧頭抽出來,攥在掌心,重量剛好。隨後才伸手去碰牆根那角碎瓷。碎瓷只有指甲蓋大,釉面發青,上頭殘著半道彎弧,像一尾魚的尾巴。
「這畫的是蠱紋。」老祖道,「毒龍寨的東西,尋常不會流到中原來。有人往這裡來過,而且來得比二當家還早。」
「多早?」
「起碼三個月。瓷片邊沿都磨圓了,不是新掉下來的。」
他捏著那片瓷,心裡起了個念頭。滅寨司要動手,不會等到今晚才派人來踩點,毒龍寨的手比這還要長。老爹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的寨子裡早讓人摸透了。
「你身上那身肉是練過的,可剛才開鎖時那股氣還散著。這柄斧你先別急著揮。」老祖道。
「功法又是什麼東西?」他把短斧往腰間一別,語氣沒半分客氣,「你直接教我不就得了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凝了一下,像被人當面頂了一句。「你這性子,倒像本王年輕時候。可惜本王這會兒只剩一縷氣,教不了你手把手。功法不是叫你念口訣,是叫你拿身體去記。斧頭這玩意,光聽是聽不會的。本王當年教你老爹時,讓他劈了三個月的柴。劈柴劈到手掌起繭,他才知道那招鎮山勢不是往人身上砍,是往地裡按。」
他頓了頓:「你現在這身肉,摸著是練過的,可剛才開鎖那一遭,氣散了幾分。你若現在就握著斧頭出去跟人對砍,砍不了三下,脖子上的舊傷先把你放倒。」
那話說得直。他摸了摸頸上那道勒痕,指腹底下還鈍鈍地疼。
「行了行了,別繞。」他把短斧往前一遞,「沒工夫聽你講古。我如今是你黑風寨獨苗,你要還有半點念舊,就快些把該教的教完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頓住,許久才哼出一聲,倒不像惱,反倒有幾分哭笑不得。「獨苗。本王打下的基業,到你這輩剩一根苗,還得靠外頭來的魂撐著。說出去,老祖我的臉擱哪。」
嘴上這般說,濁光已經挪到那塊舊木墩邊。「站穩。兩腳分開,比肩略寬,斧頭垂在身側,別舉太高。你這一身筋骨是練過的,斧路也記在骨頭裡,缺的只是把人站回來。」
他依言站定。斧柄貼著掌心,粗麻布磨得發癢。
老祖繞到他背後,聲音冷冷的:「落斧。照你記得的那樣落,別想,讓手自己找它記得的地方。」
斧頭當真自己動了。自肩上提起,到劈進木墩,只一瞬,斧刃吃進木頭半寸有餘。他甚至沒看清自己怎麼落的。
老祖那濁光晃了晃,半晌才吐出一句:「老王八蛋,你這身底子,比本王想的還沉。你老爹當年劈了三個月柴才劈出這道勢,你一刀就有。不過你砍得太急,最後那一下手腕發虛。鎮山勢要按得住,不是要劈得斷。」
他又劈了一記。這一回老祖沒出聲,只在後頭盯著。斧刃吃進木墩,他刻意讓手在落到底時停住,收著勁。肩膀一沉,整條手臂發麻,那股麻順著骨頭一路往下鑽,卻沒像剛才那樣散。
老祖飄到斧刃旁邊,濁光微微一動:「對。劈柴是一回事,劈人是一回事。你方才那下,把勁按進木頭裡了,這才是黑風斧法的底子。」
「接著呢?」
「接著你得讓這身筋骨記住這一下,記不住也是白劈。」
他照著劈、收、再劈,劈到木墩上那道口子裂成兩半。手臂酸得抬不太起來,老祖才擺了擺那團濁光:「行了。剩下的路上再練。本王這縷氣耗得快,撐不了太久。」
他收了斧,把碎瓷往懷裡揣,轉身推開密室的門。
門外一片焦黑。橫樑塌了半邊,燒剩的柱子立在那兒,像幾支插歪的香。煙還沒散,遠近都是燒空的架子,偶爾有木頭斷裂的聲響。寨子裡空得可怕,沒人走動,連狗吠都沒有。
老祖從他肩後飄出來,看了一會。「二當家走了。他這人做事乾淨,殺完人、燒完山,就不會留回頭路。他在這寨子待了十幾年,如今連個墳都沒給你們留。」
他想把這筆帳討回來,卻連仇人往哪兒去都摸不著。二當家搭上了滅寨司,滅寨司的根在朝廷那頭;小弟被神農寨的人扛走,去向也不明。
老祖像看穿了他的心思,慢吞吞地開口:「急也沒用。黑風寨燒成這樣,你這張臉在江湖上沒人認得,倒也是一樁好事。要查二當家,先找個地方落腳,把消息摸清楚。」
「哪個寨子?」
老祖的濁光往山下一指。「山腳有條舊路,通著個不成氣候的市集。什麼人都去,也什麼話都有人說。」
他站在燒空的寨門前,山風從焦木之間穿過去,把殘灰吹得打旋。老祖那團濁光飄在前頭半尺,把山道照出一小圈暗白,像一盞照不遠的舊燈。
「走吧。」老祖道,「這山頭沒什麼好留的了。」
他把短斧往腰間按了按,抬腳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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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出自《黑風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5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