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 第 2 章 風城酒客
作者：司徒浩｜回《黑風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山道走了半日，日頭偏西時才望見底下那片屋脊。
風城不大，城牆是舊的，磚縫裡長著草，城門口的守卒拄著槍打盹，連眼皮都沒抬。進城的人不多，挑擔的、牽驢的、一身風塵的，都往同一條街上擠。司徒浩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，跟著人流進了城。
客棧的招牌歪著，上頭三個字認得出一個「風」字。樓下擺了七八張方桌，坐了六成滿，油煙與酒氣混在一處，嗆得人喉頭發緊。他揀了靠牆那張坐下，掌櫃的過來問吃什麼，他隨便指了兩樣，配一壺粗茶。
隔壁桌是三個跑江湖的。一個腰間掛舊刀，一個袖口沾著藥渣，第三個指節粗大，像是常捏鐵器的。說話的是掛刀那個，嗓門不小，酒過三巡，話就收不住了。
「黑風寨那是老寨，二十來座裡資歷最老的一座，說沒就沒了。」他夾了口菜，嚼得慢，「二當家這手也夠狠，寨主是他自己人。」
沾藥渣的那位撇嘴：「你自己人？寨主待他如何，寨子上上下下都看在眼裡。」
「狠就狠在這。」掛刀的壓低了些，身子往前湊，「我聽說開山老祖那柄斧頭還沒找著。二當家如今要坐那個位子，總得拿出點東西鎮人。」
司徒浩低著頭喝茶，耳朵沒閒著。
「還有啊，」掛刀的又補一句，「我聽說沒找到二少爺的屍首。一個十六歲的娃，被人掐死在密室裡，火又燒了一夜，燒也得燒出個東西來。」
「燒成灰了唄。」捏鐵器的甕聲甕氣。
「灰也得有個罈子裝。」掛刀的把筷子一擱，「二當家派人翻了兩回，什麼都沒翻著。你說怪不怪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貼在他肩後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這幾個人舌頭長，耳朵也長。你別接話。」
司徒浩沒接話。他把茶杯擱下，正要去夾菜，對面忽然坐了個人。
那年輕人把酒壺往桌上一擱，坐得離他不過兩尺。相貌平平，眉眼也平平，衣裳是一身尋常青衫，袖口磨得起了毛。可他坐下來時，椅子沒響，擱酒壺的手也沒濺出一滴。
「二少爺。」他壓著聲，說得比這客棧裡誰都低、也都準，「就知道您沒死。」
司徒浩握著茶杯的手沒動，眼皮卻微微一抬。
「別緊張。」年輕人替自己斟了一杯，酒液從壺口出來，穩得看不出一絲手抖，「我姓百，叫百曉生。家裡做的是消息的買賣。」
隔壁桌那掛刀的還在講黑風寨的舊事，說得正熱鬧，半點沒留意這裡。
老祖貼到他肩後，聲音極輕：「天機寨那幫人的路數。這小子敢一個人坐過來，膽子不小。」
百曉生抿了一口酒，眼睛看著杯口，話卻對著他說：「黑風寨燒成那樣，二少爺的屍首沒見著。我本來也不信的，直到方才你進門，我瞧你落座的架勢，腳下壓得穩，肩膀卻收著——那是練斧的路子。」
他把杯子放下，笑了笑，笑得很淡：「黑風寨裡的斧法，可沒幾個人會。」
「你想搞什麼？」司徒浩把聲音壓得跟酒一樣低。
百曉生正要開口，卻像被這句話問得愣了一瞬，隨即笑了一下，手指在杯沿上繞了半圈。
「外頭找你的人可多著呢。」他道，「你的人頭如今值些錢，二當家那邊開得不算高，倒是滅寨司私下裡也問過一回。不過你放心，我是來幫你的。」
「幫我什麼？」
「二當家勾結滅寨司，破的不只是黑風寨一座寨子的規矩。」百曉生把杯子擱正，聲音不疾不徐，「江湖上二十幾座寨子，誰都知道不能往滅寨司伸手。他開了這個口子，往後人人都得防著自家後院。」
他抬眼，目光在司徒浩臉上停了一停。「是吧，黑風獨苗。」
司徒浩沒接話。老祖那團濁光卻不知何時湊到了百曉生耳後，繞著他轉了一圈，又慢吞吞地落回肩頭。
「這小子說話有分寸，」老祖低聲道，「話裡句句在試你，也句句是真。天機寨做生意，先把主顧摸清楚了才會開價。」
百曉生像半點沒察覺般，替自己又添了一杯。「我手上有二當家的去向，也有神農寨帶走令弟的那批人的行蹤。這消息不便宜，但也可以不談錢。」
隔壁桌的江湖人還在說黑風寨，說到二少爺的屍首，語氣裡帶著唏噓。百曉生卻只看著他。
「你想要什麼？」司徒浩把這句話問得很平，不帶半點試探的意思。
百曉生抬起眼來，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問。「我想跟著你。」他說得乾脆，「怎麼樣？」
「跟著我？」司徒浩眉頭擰了擰。
「好玩。」
這兩個字說得輕，像在說今日天氣。隔壁桌還在議論黑風寨的舊事，說得唾沫橫飛，這桌卻一時靜住。
老祖那團濁光在他肩後慢慢晃了一圈：「這小子拿命當消遣。」
百曉生也不催，替自己斟了第三杯，酒到杯口才停。「二少爺如今這處境，身邊沒個通消息的人，走三步就得栽一回。我不要錢，只要跟著看。」他抿一口酒，又把杯子放下，「當然，你若嫌我礙事，這頓酒我自己結，二當家的去向，你就當我沒說過。」
司徒浩正要開口，客棧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。
進來五個人。當先那個一身皂衣，腰間掛著一塊銅牌，後頭跟著四個帶刀的。夥計本來正要應聲，舌頭一縮，把喉嚨裡的話吞了回去。
「小二！飯菜！」皂衣那人把手往桌上一拍，「其他人，出去。」
滿堂頓時靜了。隔壁桌那掛刀的低下頭，抓起包袱就走；沾藥渣的跟著起身，連桌上的酒都沒敢要。一屋子人擠在門邊往外挪，誰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百曉生沒動。他把杯裡的酒喝乾，擱下杯子，才慢條斯理往司徒浩這邊瞥了一眼。老祖那團濁光貼著他的肩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「這是官府的人，不是寨子裡的。這會兒別開口。」
皂衣那人掃了一圈，見這桌還坐著，步子便往這邊踱來。「二位。」他抬了抬下巴，「沒聽見？」
百曉生搶先站起來，拱了拱手：「這位爺，我們這就讓。」他伸手去拉司徒浩，指尖在袖口上輕輕一捏。
司徒浩依著他的意思起身，椅子往後一挪，正要往門邊繞。那皂衣的官人卻忽然把眼一抬，目光從他臉上掠下去，落在腰間。
「小兄弟。」他開口，聲調不急，反比方才喝斥人時還要低些，「拿的可是……斧子？」
話沒落地，他手已經探到腰後，鐵尺出鞘時帶起一線冷光，人跟著往前踏了半步，尺身筆直朝肩頭劈落。
這一刀來得不快不慢，是官差慣用的路子，仗著身分敢先動手，賭的是沒人敢還。可腰間那柄短斧卻先動了。
老祖的聲音在耳邊一閃：「按下去。」
司徒浩順勢側身，短斧從腰間抽出，斧背迎上鐵尺，「噹」的一聲，那官人手腕一震，退了半步。斧刃沒往下追，穩穩壓在他尺身上，收著勁。
客棧裡一靜。那四個帶刀的都愣在原地，誰也沒想到這少年接得住。
皂衣官人低頭看著自己被壓住的尺，臉漲紅了半邊，卻沒再往前。「你敢動手？」
老祖壓著聲音：「別答他。這句話一答，你就成了襲官的賊。」
那四個帶刀的手下幾乎同時動了。兩個人繞到側面，刀尖朝下，封住往門口的去路；另外兩個貼著樑柱挪過來，一左一右，把退路堵死。不過幾息的工夫，司徒浩和百曉生就被逼成了背對背。
百曉生的背脊貼上他的後背，人卻沒半點慌張，甚至笑了一聲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司徒兄，我追求的就是這種刺激。我是跟定你了。」
那皂衣官人穩了穩手腕，鐵尺重新提起來。「拿下。」他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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