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 第 5 章 毒龍之女
作者:司徒浩|回《黑風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那聲響越來越近,枝葉被撥開的窸窣裡夾著金屬輕碰的細音。
「往山裡跑!」司徒浩扯住百曉生的袖子,一頭鑽進路旁的密林。
後頭追殺的腳步一直沒斷。兩人在樹幹之間穿梭,枝條刮過臉頰,腳下踩著厚厚的腐葉,發出細碎的沙響。追的人不急,也不喊,只像一群獵犬,慢慢地咬在後頭,等他們自己跑岔了氣。
奔出不知多遠,前頭忽然亮了一線天光。林子到了盡頭,是一條半乾的溪溝,溝底鋪著大小不一的卵石,水只剩中間細細一線。
溪邊蹲著一個少女,正搆著草叢裡的什麼東西,身旁擱著一只竹簍。她抬起頭,還沒來得及出聲,司徒浩已一步衝到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「跟著跑!」他只丟下這一句。
少女愣了一下,順手把竹簍一撈,竟真跟著跑了起來,腳步出奇地利索,踩在卵石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「你們是被人追?」她一邊跑一邊問,氣息一點都不亂,反手把竹簍往肩上一扛,指著溪溝上游,「往這邊。這條溝走到底有片亂石,後頭追的人過不去。」
百曉生跟在後頭,喘著氣笑了一聲:「二少爺,這位姑娘認路比我們強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貼著樹梢飛,聲音慢悠悠的:「這丫頭認識這座山。跟著她,別問。」
三人順著溪溝往上跑。少女在前頭帶路,腳下挑的都是乾處,連水花都不濺。跑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溪溝拐了兩個彎,迎面卻是一堵石壁。
石壁上爬著潮濕的苔,底下沒有縫、沒有路。司徒浩停下腳,回頭看那少女。「你這姑娘什麼意思?」
百曉生也停了,扇子還握在手裡,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,眼神裡那股精明頭一回沒了著落處。
少女卻對他們笑了笑,把竹簍往地上一擱,彎下腰,伸手在石壁根上推了一下。一塊磨得發亮的石頭轉了半圈,石壁底下竟露出尺許寬的一道暗縫。
「這條是早年採藥的人鑿的,」她聲音怯生生的,卻有幾分得意,「外頭的人進來不了,坳裡的人也不知道。」
話音剛落,身後林子嘩啦一響。
子鼠那走腳的帶著人從樹後步出來,站得不遠,喘得也不算厲害。他把布巾往上拉了拉,抬眼先瞧見司徒浩,再瞧見那少女,笑意收了收。「原來這裡還有條道。」
少女往司徒浩身後縮了半步,沒說話,眼睛卻盯著石壁那條縫看。
老祖貼到司徒浩肩上,聲音壓得極低:「這丫頭知道路,可這個走腳的也知道你知道了。往後這條道就不算什麼秘密了。」
「沒事,」少女把竹簍往肩上一挪,眼睛卻越過司徒浩,看向林子那邊,「他們馬上就全部不在了。」
司徒浩還沒琢磨出這句話的意思,她已經抬手往石壁後頭一指。
林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密密匝匝的沙響,像乾柴拖過石頭,又像誰在溪溝上頭掀了什麼東西。子鼠那走腳的笑僵在臉上,回頭正要看,腳邊的溪水已經泛出泥色,一線線從上游湧下來。
「採藥的人,不是只認石頭。」少女聲音還怯怯的,說得卻明白,「這條溝上頭擱著幾口石灰窯,這兩日正燒著。」
幾點火星從上游乘著風滾下來,先點著溪邊一蓬枯茅。那茅草燒得極快,一縷縷往林子裡送,轉眼間濃煙便湧了過來。
子鼠那幫人退得毫不遲疑。走腳的扯著布巾捂口鼻,厲聲叫道:「往回退!林子裡頭燒起來了!」
老祖那團濁光湊到司徒浩肩邊,慢慢道:「這丫頭是算好的。」
百曉生已經退到石壁邊,卻沒急著進縫,反倒看了少女一眼,把扇子半合上。「姑娘,」他道,「這把火幾時燒得完?」
少女把石頭又推半圈,縫隙開得大了些,才答:「燒到明早。往上頭那些窯還要再添料,火是斷不了的。」
她說著把竹簍挪到身前,探手進去,掏出一只粗布小袋來。她沒把袋子遞給誰,只自己蹲在溪邊,捏著袋角,往那幾處燒起來的枯茅裡撒。白粉末在火光裡一蓬一蓬地炸開,落進火裡,火勢猛地漲了幾倍,像有人在底下抽了口氣,往上頂。
「石灰窯燒出來的粉。」少女一邊撒一邊道,聲音還是那副怯生生的調子,「見著火就炸。師傅交代過,這種東西不能擱近了,一擱近了,半座林子都沒了。」
林子那頭的追兵這會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幾個人影往後退,子鼠的聲音從濃煙裡透出來,沙啞、斷斷續續:「往回退!都往回退!」
老祖飄到縫口,慢慢晃了晃:「這丫頭做事狠。」
百曉生用袖子掩住口鼻,退到石壁邊上,回頭看司徒浩。「二少爺,火勢這樣猛,一時半刻散不了。這條縫進得去,可進去了再想出來,得等這林子燒透。」
少女收起布袋,把竹簍往肩上一扛,站到那道暗縫前頭。「我先進去。裡頭黑,你們跟著我的腳步聲走。」
司徒浩走在少女後頭,順著那條暗縫往裡去。縫裡頭狹,一側是石壁,一側是鑿得粗糙的岩面,腳步聲在裡頭撞來撞去,聽起來比實際的人多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他壓著聲問。
少女在前頭停了半步,回頭看他一眼,燈火照不到的地方,她的臉只剩一道輪廓。「我嗎?」
「你。」
她還沒答,百曉生倒先開了口,走在最後頭,聲音慢悠悠從縫裡傳過來:「姑娘可姓巫?」
暗縫裡靜了一下。
少女的腳步頓了頓,才又往前走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神農寨的人手上功夫跟別家不一樣,」百曉生道,「你方才撒那把粉,手勢講究,不是自己摸索出來的。採藥採到這般熟,姓巫,又是這般年紀,」他頓了頓,「我便猜了。」
少女沒再回頭,只把竹簍往肩上托了托,聲音低了些:「我叫巫萌萌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在縫裡浮著,忽然不晃了。過了半晌,才慢慢哼出一聲:「巫春生的女兒。」
司徒浩腳下一頓,石縫裡狹窄,他側過身,盯住前頭那道纖細的背影。
「不對啊。」他壓著嗓子,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,也帶著幾分防備,「你是毒龍寨的人。」
巫萌萌停下腳步,半張臉回過來。暗縫裡沒有光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「採藥的,撒的石灰粉,姓氏,」他一句一句數出來,「還要我往下說嗎。」
百曉生走在後頭,沒出聲,只把扇子合了,像在看這一局怎麼走下去。
巫萌萌沉默了一小會,才低聲答:「我爹是毒龍寨的寨主。」
這一句話落了地,縫裡更靜了。
老祖那團濁光飄到司徒浩肩邊,聲音慢下來:「她方才那把粉,若添的是毒,你們幾個現在已經躺下了。」
「我沒害你們。」巫萌萌的聲音還是怯的,卻穩了些,「我是自己跑下山的,我爹不知道。」
百曉生這時才慢慢道:「毒龍寨的千金,跑的什麼路?」
「來神農寨學解毒呀。」巫萌萌的聲音在暗縫裡顯得很輕。
司徒浩一時沒接話。百曉生倒是在後頭低低笑了一聲,笑得很短。
「毒龍寨的千金,跑去神農寨學解毒。」他把扇子往袖裡推了推,「這說出去,江湖上沒幾個人信。」
「我爹不肯教。」巫萌萌答得很快,像這句話已經擱在心裡很久了,「他說毒龍寨的毒,只有怎麼下,沒有怎麼解。我跟他吵過幾回,他說我腦子不清楚。」
她往前走了兩步,石壁與岩面之間的縫窄下去,人得側著身過。「寨子裡的人笑我,說我拿耗子藥都比拿毒藥勤。我在寨裡待著,學不到東西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飄在司徒浩肩邊,好一會才慢悠悠道:「巫春生那人,把毒看成一門手藝。他女兒要拆他的手藝,他自然不高興。」
「所以你自己跑下山。」司徒浩說。
「神農寨的薛寨主不收外人。」巫萌萌道,「我總得帶點什麼去,他才肯聽我把話說完。」她偏了偏竹簍,「這一簍藥材,我採了半個月。」
前頭忽然透出一線天光,縫到頭了。
司徒浩先側身出去,後頭是巫萌萌,百曉生壓在最後。三人在亂石堆裡站定,回頭看那道縫,縫口窄得像刀劃出來的一道口子,裡頭的黑煙還在往外冒,像是林子的火還沒燒透。
順著坡勢往下望,坳底那條路轉了幾個彎,前頭果然有一片灰黑色的寨牆。寨牆不高,壘的是山石,牆頂壓著茅草。牆頭上沒有人喊話,也沒人放箭,只有一面舊旗在風裡擺了擺,上頭繡的東西看不太清。
「到了?」司徒浩問。
巫萌萌把竹簍往肩上托了托。「再往下走半里就是寨門。」
百曉生卻沒往前走,只站在亂石邊,把這片寨子看了一圈。「這寨子沒設卡。」他聲音輕,「尋常寨子都會在路口攔人問話,這裡沒有。」
老祖從縫裡慢悠悠飄出來,浮在司徒浩肩邊:「神農寨的規矩跟別家不一樣。他們的寨門,不攔人。攔人的是裡頭。」
寨牆裡頭隱隱約約有人走動,也有人蹲在牆根底下翻曬什麼,曬的東西攤了一地,風一吹,那股氣味便散了出來,苦的。
寨牆底下蹲著一個老頭,正撥弄攤在草席上的東西,一堆深淺不一的草根,混著幾味曬乾的花。他見三人走近,手沒停,只抬眼。「找誰?」
「找寨主。」司徒浩說得直白。
老頭捻著一截草根的手指頓了頓,把它擱回席上。「寨主不會客。」他往寨牆那道門努了努嘴,「進去的,跟他說話的,都是手裡有東西的人。」
百曉生跟在後頭,扇子半開著,慢聲道:「老先生,我們手裡也有東西。」他說得含糊,眼睛卻落在那一席草根上,落得很準。
老頭也瞧了那一眼,又瞧回來,神情沒什麼變化。「薛寨主的規矩,一手交物,一手診人。沒東西,就別進這道門。」
巫萌萌站得靠後了些,竹簍在她背上擱著,她低聲問:「二少爺,我這簍藥夠嗎?」
老頭耳尖,聽見了,眼裡這才多了些東西。
司徒浩沒理會那規矩,把聲音順著寨牆一路撞進去:「我來要人。你們寨主抓走了我弟弟,讓你們寨主出來。」
寨前那幾個翻曬藥材的人先後直起了腰。牆根底下有人站直了,後頭陸陸續續探出十來個頭臉,手裡的活計都沒放下,眼睛倒是全落到他身上。
有人笑了一聲,不輕不重。「黑風寨?」
「黑風寨還在?」
「燒成一片白地了,還來要人。」
老頭抬手壓了壓,那笑才收住。他上下打量司徒浩一遍,目光在那柄短斧上停了停。「寨主不在寨裡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頭把草根丟回席上,「你這般嚷,嚷到天黑也不頂事。」
後頭那扇厚木門吱呀開了一道縫,門裡探出個中年婦人的臉,看了一眼外頭,又把門掩上。百曉生站在司徒浩側後半步,扇子垂著,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見:「二少爺,寨主若在,不會挨這麼久不露面。再嚷下去,佔理的就不是你了。」
老祖浮在肩邊,慢悠悠道:「嚷是嚷給裡頭聽的。現在裡頭聽見了,該換個法子。」
司徒浩把聲音放得平平的:「再不理會,我就自己進去找。」
寨前那些翻曬藥材的人手裡全停了。老頭看他一眼,沒攔,反倒側過身子,像讓開一條道,眼裡卻有點看好戲的意思。
「二少爺,」百曉生低聲道,「這道門進去容易。」
司徒浩沒答他的話,抬腳跨過門檻。門裡是一條石板甬道,盤得深,牆上釘著一串串乾草,苦氣比外頭濃了幾倍。
才走十來步,甬道那頭浮出一個人影。
是個矮個兒老者,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,袖口挽著,露出來的手腕細瘦,指節卻粗。他背著手站在那裡,看人的樣子像在秤一味藥。
「黑風寨的二少爺。」老者開口,聲音乾乾的,「你說我擄了你弟弟。」
「神農寨前些日子得了個弱智的壯小夥。」司徒浩把話擱出來。
老者點了點頭,沒否認,也沒承認。「得了個人,不是擄了人。」他往前踱了兩步,在司徒浩面前三尺停住,抬眼細細打量他的臉色,「你是來要人,還是來討債的?」
「我弟弟在哪裡!」司徒浩把聲音提起來,往甬道深處送,「帶他出來!」
甬道裡頭一陣回音,撞在牆上釘著的乾草串上,草莖細細地晃。
矮個老者沒被這一嗓子嚇著,只把手從袖裡抽出來,慢慢捋了捋自己那截稀疏的鬍鬚。「二少爺,嗓門留在這條道上,比人還響。」他道,「神農寨裡頭沒人吃這一套。」
百曉生從側後半步跟上來,站在老者面前,把扇子垂著。「老丈是寨裡哪位?」
「薛仁續。」老者答得平靜。
這一聲落地,甬道裡那些探頭的人手裡動作都停了。百曉生的眉梢動了一動,卻沒退,只道:「原來是寨主親迎。」
薛仁續擺了擺手,眼裡沒什麼興致。「親迎算不上。你那位弟弟,是本寨前些日子從山道上撿回來的。」
「撿。」
「寨裡兩個採藥的瞧見他倒在石頭邊上,渾身的傷,腦子也不清楚,只知道喊爹。」薛仁續抬眼,「扛回來的時候還發著燒。我這寨子裡,見死是不會不救的。」
老祖貼著甬道的頂慢慢浮,聲音不高:「他這句『撿』,講得可真是滴水不漏。」
「如今呢。」司徒浩問。
薛仁續看了他一陣,才道:「傷是真的重。眼下人還在後寨躺著。能不能起來走,」他停了停,「得看他的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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