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 第 4 章 落雁坳夜
作者:司徒浩|回《黑風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岔路一轉,官道上的人聲便被拋在背後。
路窄了下去,兩旁齊膝的荒草擦著褲管,腳底踩的是夯實的黃土,走起來沙沙作響。百曉生步子輕,一路把附近的草木指給司徒浩看。「往後這段路官府不太管,路口沒有關卡,打劫的卻多。遇上人,別先拔斧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攔路的多半只是圖財。」他側過頭,「斧子一抽出來,事情就變成了面子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在草莖上飄著,慢悠悠接口:「這小子說得對。路匪圖財,殺氣少;山裡那些練家子才圖命。」
走了約莫兩個時辰,天色暗下來,山路旁的林子開始泛黑。百曉生停步,指著前頭山坳裡幾點零星的燈火。「落雁坳到了。瞧那幾點燈,房子不多,住的人家也不多。進去之前先想好,你要報個什麼名號。」
話沒說完,前頭林邊閃出三條人影。一個抱刀靠在樹上,一個蹲在路中央轉著短棍,還有一個立在最裡頭,看不清臉。
「留步。」蹲著的那個站起身,棍子在掌心一敲,「這條小路過往的都要留點過路錢,兩位看著不像窮人。」
百曉生把扇子握在手裡,正要開口。司徒浩卻先踏前一步,短斧往腰邊一橫,聲音提得響亮:「我乃黑風二少爺司徒浩,你們一起上。」
三個人一時都沒作聲。靠樹那個慢慢把刀從背後抽出來,卻沒急著動,反倒側頭去看同伴。蹲過的那個把棍子放低了些,眼睛在他臉上和腰間那柄斧之間來回掃。最裡頭那個走出樹影,是個臉上有疤的漢子,年紀不大,眼神卻沉。
「黑風寨?」他開口,語氣裡聽不出是譏是疑,「黑風寨燒了,寨主死了,二少爺的屍首至今沒人見著。你報這名號,是想唬我們,還是想讓我們替二少爺報仇?」
老祖貼在肩邊,壓著聲:「這人不慌。他問的不是你叫什麼,是你敢不敢認。」
司徒浩不再多說。抱刀那漢子還沒把刀提到位,短斧已經出了腰。腳下一送,人貼上去,斧背先敲在握刀的腕骨上,刀「噹」地落地,那肩膀跟著垮下來,一記膝撞把人撞進路邊草裡。蹲過的那個反應過來,短棍橫掃他腰際,他沒退,斧柄往前一遞卡住棍身,趁對方發力未實側身讓開半步,斧刃翻過來,用刃背在後頸拍了一下。那人身子一軟,半跪下去,棍子還握著,卻再也舉不起來。
前後不過幾息。
疤臉漢子站在原地,動都沒動,手一直擱在刀上,卻始終沒抽出來。他把這幾下看得清楚——步子、落點,還有從頭到尾沒讓斧刃直接碰人。
老祖從草尖飄回肩頭,慢悠悠評價:「手腳比方才路上利索多了。拍頸那一下拍得好,留人一口氣,給後頭的人瞧。」
疤臉漢子這才把手從刀上移開,掌心向上抬了抬,算是告罪的姿勢。「二少爺這是真的。」他聲音還是那麼平,「我們三個是落雁坳的人,這條路是我們的飯碗。今日算我們眼拙。」
司徒浩收了斧,刃口朝下別回腰邊。「落雁坳如今住了些什麼人?」
「剩十來戶,多是早年寨子散了下來的,也有幾個跟我們一樣,守著這條路收點過路錢換飯吃。坳裡沒有寨主,也沒人管,誰拳頭硬誰說話。」
「寨子散了多久?」
「十來年了。」他語氣淡淡,「黑風寨還在的時候,這坳的人還肯往山外跑。這幾年官府、寨子輪著來刮,人都縮進去了。」
草叢裡那個被拍跪下的漢子撐著地站起來,一手還按著後頸,沒吭聲,只往疤臉漢子身邊靠了半步。另一個抱刀的也爬起來了,握刀的腕子明顯還使不上力。
百曉生把扇子從袖裡抽出來,在掌心敲了兩下,笑了一聲:「他問得仔細,想必是要進去的。」
老祖飄到肩後,聲音低低:「這夥人怕的不是你砍人,是怕你砍完人還要賴在坳裡。先給句明白話,省得他們夜裡睡不著。」
「你領路。」司徒浩把包袱往肩上一帶,「順便說說,這路旁有沒有神農寨的耳目。」
疤臉漢子沒推託,轉身朝坳裡走,腳下踩得穩,使了個眼色,那兩個各自收了傢伙,一前一後跟著。「耳目不敢說,神農寨的人不常往這裡來,可每年採藥那幾趟,會有幾個穿青布的到坳外頭轉悠。坳裡的人見了他們都躲。」
「躲什麼?」
「躲藥錢。神農寨的藥貴,可人病了不吃不行。他們一來,就是催帳的。」
百曉生走在後頭,扇子半開半合,插了一句:「青布衣、腰間背藥簍的,多半是採藥的夥計。真管事的不穿青布。」疤臉漢子回頭瞥他一眼,沒反駁,只點了點頭。
路兩邊的屋子慢慢多起來,牆是黃泥糊的,屋頂壓著茅草,有幾戶還亮著燈。走過一戶門前,門縫裡探出一個老婦的頭,看見疤臉漢子便縮了回去。「這坳裡夜裡沒人敢開門,」疤臉漢子道,「前些年有官府的人來過一趟,說要清查逃戶,帶走了幾個人,就再也沒回來。」
「你們那裡,現在領頭的叫什麼?」
他走出十幾步才開口:「坳裡沒有領頭的。硬要說,也就我這張臉熟些,路子是我先踩的,剩下那兩個跟我吃飯。真有事,十來戶都肯講話,可誰也不肯出頭。官府來過一次,帶走了幾戶人家的男人,坳裡從此就沒人敢做出頭的那個。」
百曉生慢悠悠接了句:「出頭的人容易被人記住。這坳要是出了名,過路的不來了,藥錢也催得更緊。」疤臉漢子側頭看他一眼,沒否認。
路轉了個彎,前頭一戶人家門縫裡透出燈光,屋前堆著柴。疤臉漢子停了步,敲了兩下門,裡頭有人應了聲,門才推開一條縫。「借兩間屋子,過路的。」門裡的人把臉湊近,先看司徒浩,看了半晌,又看百曉生。疤臉漢子補了一句:「這位是黑風寨的二少爺。」門裡那人手一抖,門縫開得大了些。
司徒浩沒先進去,站在屋外把這座坳看了一圈。燈不多,稀稀落落散在坡上,一戶與一戶隔得遠,中間堆著柴垛與石牆。屋舍都是黃泥牆,茅草頂壓得低,窗小門窄。坡頂有幾間塌了半邊,一直沒人修,橫樑歪著伸向夜空。
疤臉漢子見他沒動,也不催,只把手插進袖口裡等。
「黑風寨還在的時候,這坳是不是熱鬧些?」
「熱鬧過。往年這條道上有商隊往來,坳裡人家靠賣點柴火乾糧過日子。」他語氣平平,「後來官府清查逃戶,帶走幾個人,路過的也怕惹事,就不來了。」
門裡那個四十來歲、手上一層粗皮的瘦漢子把門推開些,側過身讓路。「二少爺要是不嫌,就進來歇。我們這小地方,屋裡頭沒什麼好東西。」百曉生先跨了進去,回過頭來看他。老祖貼著肩膀飄到門邊,聲音慢下來:「這坳裡的人怕的不是刀,是官府的人再來一趟。你要在這落腳,得先給他們吃顆定心丸。」
「慢著。」司徒浩把疤臉漢子叫住,聲音放得不重,「今夜借你這坳歇一晚,天亮我們就走。不惹事,也不招官府。」
疤臉漢子把手從袖裡抽出來,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屋主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。屋裡一張舊木桌,兩條長凳,牆角壘著幾捆乾柴,灶上溫著一鍋東西,氣味很淡。他把燈芯撥亮了些,屋裡總算能看清人臉。「二少爺若不嫌,就睡裡間。明日一早讓婆娘烙兩張餅帶著路上吃。」
疤臉漢子沒進屋,只站在門邊。「我回去把話傳一傳,坳裡的人知道你不惹事,明早就不會有人躲著你。」他停了停,才補上,「二少爺若要往神農寨去,最好趕在他們每月收藥之前。這幾日我瞧著坳外那條道上,有人踩過新腳印。」
百曉生把扇子往桌上一擱,拉了條長凳坐下。「新腳印?」
「三雙,」疤臉漢子道,「都往北邊去了。夜裡踩的。」
天還沒亮透,司徒浩就醒了。
屋裡靜得不像話。灶上的火早熄了,鍋底冷著。窗外該有的雞鳴沒有,該有的狗叫沒有,連風穿過茅草頂的聲響都像被人拿手捂住了。百曉生已經坐在長凳上,衣裳穿得齊整,扇子握在手裡,見他起來便站起身,沒問睡得如何。
「不對。」他說得很輕。
司徒浩把短斧別到腰上,推門出去。天邊只透出一線灰,坡上那幾戶人家的屋子都黑著,門緊閉著,連昨夜亮燈的那一戶也熄了。整座坳像被人抽走了聲音。疤臉漢子該守在北邊的,可他不在。
正想往北走,腳下黃土忽然輕輕一震,屋後柴垛「嘩」地塌了半邊,滾出幾根木柴,停在路邊。坡頂那幾間塌屋裡閃出人影,三個,四個,跟著第五個從石牆後頭繞出來,各拿著刀,站得零散,卻隱隱把出路堵死了。
為首那個走出來,臉上罩著半塊布巾,聲音沉沉:「黑風二少爺是吧。坳裡那幾戶人家,昨夜睡得可安穩?」
司徒浩轉頭要百曉生先退進屋裡。罩布巾那人笑了一聲:「退進屋裡?屋裡那家人昨夜睡得安穩,是因為我的人守在他們床邊。二少爺要他們活,就別讓人進屋。」
百曉生已經退到門邊,腳步頓住,扇子沒收,回頭看他,眼神很平,像在問這一步要怎麼走。坡上那幾條人影慢慢朝兩側散開,把柴垛與石牆之間的縫隙都佔了,不急著逼近,像在等他先把事情做絕,好讓自己有理由動刀。
老祖不知何時已飄到肩後,聲音壓得極低:「這批人站得散,是拿屋子裡的人當籌碼。你要真動起手來,一斧劈開他們中間那條路,屋裡的人就沒人能保住。」
屋內的燈沒亮,門板後頭靜悄悄的,連一聲咳嗽都沒有。罩布巾的人往前走了半步,腳尖在地面劃了一下。「黑風寨的二少爺如今成了什麼樣,江湖上還沒人知道。今日這坳裡的人替你傳一傳,往後你走到哪,都有人迎著。」
「黑風寨二少爺,司徒浩。」他把名號報得清清楚楚,斧柄握在手裡,沒往前半步。
那人把刀從肩上放下來,刀尖指著地面,人卻沒動。「二少爺倒是爽快。」
「名號報了,你要拿這坳裡的人做什麼,說清楚。」
他側頭看了看屋子的門。「這是黑風寨的舊地界,坳裡這幾戶人家早年在黑風寨底下討生活,如今寨子燒了,他們自然得歸到別處去。」
「歸到哪?」
「二當家那邊出了個價。」他把刀尖一挑,「人跟地,一併算。」
屋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有人把凳子撞翻了。罩布巾那人耳朵一動,抬手朝身後一擺,立刻有兩個往門邊靠過去。老祖貼在肩上,聲音冷得發沉:「他們的人手沒你想的多。屋裡那兩個得挪開,你才有法子。」百曉生退在門側,扇子半開著,朝他極輕地搖了搖頭,像要他別急。
「該你報上名了。」司徒浩把斧柄捏緊了些,聲音放得平,「鼠輩。」
那人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,抬手抹下布巾,隨意得很。露出來一張不算凶的臉,眉眼細,鼻樑低,最惹眼的是那雙手,手指極長,骨節卻細。「子鼠司底下走腳的。」他說,「滅寨司跑腿的,二少爺要記牢。」
百曉生退了半步貼著門框,聲音輕得像天氣:「走腳的兩道?」
「三道。坳裡三戶人家歸我們管。」那人把布巾繞回手上,一繞一繞,「今早踩你這屋子的門檻,可不是要殺人。是想看看黑風寨這根苗,究竟是死了,還是活著。」他目光落在腰間短斧上,停了停,「如今看清楚了。」
斧光從腰間翻出來。
那走腳的笑意還沒收乾淨,刃口已到了胸前。他退得快,刀橫著架上來,「噹」的一聲,人被震得連退兩步,腳底帶起一片黃土。「動手了!」他喘著氣喊,「二少爺先動的手!」
坡上幾條人影全逼上來。老祖的聲音貼著耳邊,急而不亂:「先別戀戰,往柴垛那側走,把那幾個堵門的人引開。」司徒浩沒退,一斧劈落,又斜轉成撩,逼退當面那個刀手。老祖低罵了一聲「笨」,卻還是接著指點:「左腳前移半步,別把斧收死。」
百曉生把扇往前一送,紙片散開。司徒浩趁這空檔往前直走,腳下踩實,一路劈過去,兩個刀手被逼得往兩側閃。那走腳的退了幾步,忽然笑了。「好,好!」笑完把布巾重新罩回臉上,轉身就朝坡下退,「二少爺今晚的凶,傳出去夠瞧了!」跟著他的人一併收了刀,跟著往坡下走。
老祖飄在半空,聲音沉下來:「他退得乾淨。這人不是不敢打,是話傳到了就要走。」
屋門推開,屋主探出半張臉,後頭跟著他婆娘。「二少爺,他們沒傷著人。」
斧刃還在高半空裡,司徒浩側頭朝肩後那團濁光喊了一聲:「老頭,你倒是指點一下!」
老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:「指點?你自己不聽!這幾個走腳的不是殺才,是傳話的,你砍死一個,坡下那些話就傳得更凶。」他繞到前頭,聲音壓沉,「看他們腳,看他們退的方向,別盯著刀。刀是幌子。」
說話間,一個刀手繞到柴垛側面,刀尖垂得極低,要把人往石牆角落逼。司徒浩依著老祖的話不去追他手裡的刀,只盯住腳下——他要轉向,得先落右腳。右腳一落,他便挪步,趁那身體還沒轉正的一瞬,斧柄橫過去撞在腹側。那人悶哼著彎下身,刀落了地。
走腳的退到坡邊,笑聲裡沒了方才的從容。「二少爺這斧法,倒不像是寨子裡教的。」
另一頭,坡下那兩個退著的刀手忽然折回來,刀子先到,是一記斜劈。百曉生卻不退,扇子一開,身子順著刀勢往左帶,讓那一刀在身側落了空。「二少爺這步棋走得好,」他邊轉邊道,語氣裡聽不出慌,「把我也算進去了。」第二刀跟上,他往柴垛那側讓了半步,扇面一合,扇骨敲在刀背上,硬生生把刀帶歪,刀鋒「噗」地扎進土裡,那人用力過猛,一時抽不出來。老祖在半空轉了一圈,聲音壓得極低:「這小子手上功夫還嫩,就靠一個『活』字撐著。」
司徒浩腳下沒停,斧柄往前一遞撞開另一個刀手,把退路清出一些。百曉生趁這空檔往後一斜,扇子又張開,紙片隨風散出,那兩個刀手一時亂了方向,往柴垛邊擠在一處。
「別戀戰。」司徒浩朝百曉生喊了一聲,人已經往柴垛那側殺過去。
百曉生應聲收了扇,跟在半步之後。那兩個刀手還堵在柴垛邊,見他衝來,一個橫刀、一個劈落。他沒跟刀鋒硬碰,斧柄先架開上頭那記,人往側邊讓半步,斧背順勢敲在下頭那人手肘上,刀落了地,那人也被帶得往柴垛歪過去。老祖跟著飄在前頭,聲音短促:「再往前,坡邊那塊石頭後面空了。」
「走!」司徒浩一把扯住百曉生的袖子。
百曉生不慌不亂,扇子一張一合,紙片朝後頭灑出去,追著的刀手被那幾張紙引得一滯,腳步亂了。兩人衝出坡邊石頭處,順著坳裡的小路往下奔。後頭傳來幾聲吆喝,沒人追得緊,像是放了手。
奔出半里,路邊的林子把聲音全收了。司徒浩停了腳,回頭望,坳裡那幾點燈火已經瞧不見了。
百曉生扶著一棵樹,喘了口氣,卻還是笑:「二少爺,我這扇子要是再貴些,可經不起這般使。」
老祖慢慢飄回來,哼了一聲:「這回走對了。那幫走腳的,話傳到了,懶得追人。」
話音未落,林子深處又起了一陣細碎的聲響,像有人踩著腐葉,不急,卻沒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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