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歸途 第 1 章 殘月之選
作者:宋明翎|回《月下歸途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晨光透過板橋中學禮堂高窗的彩繪玻璃,在磨石子地面上灑落一片斑斕色塊。宋明翎坐在高一三班的隊伍裡,制服裙擺還帶著昨晚洗過後的皂香。電子白板上正投影著全球神祇文明聯盟的開學致詞畫面——那些高聳入雲的晶壁系塔樓、環繞著星環的神域投影,對她來說並不陌生。
父親在早餐時又唸了一遍:「考試歸考試,別忘了你自己是誰。」
她沒回話。只是摸了摸手腕內側那道淺淡的青色痕跡——那是小時候母親牽著她的手,在茅山祖祠前畫的一道平安符。父親那邊的德魯伊傳承則更隱晦,只在每年冬至,他會獨自關在書房裡,對着一塊長滿苔蘚的舊石頭低語。
「宋明翎同學?」一聲呼喚將她拉回現實。
站在講台上的班導——一個戴著細框眼鏡、頭髮灰白的中年男人——正低頭看著點名簿。「輪到你了。你的神域已經開闢完成,現在需要決定初始眷族。」
禮堂裡嗡嗡的低語聲瞬間安靜了幾秒。前排幾個同學轉頭看了她一眼,又轉回去。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:混血、轉學生、戰地醫生家庭出身——這種背景在神祇文明學院體系裡不常見。
講台上推過來一面半透明光幕,五組立體投影在她眼前浮現。
第一個是鼠人。灰褐色的毛皮,紅眼睛,體型瘦小,蜷縮在廢墟陰影裡。牠們的放逐記錄寫著「竊取舊神糧倉」。第二個是石像鬼,岩灰色的皮膚,翅膀收攏,沉默地蹲踞著,附註「褻瀆造物,被逐出工匠之神領域」。第三個是魚人,鱗片泛著暗綠光澤,腮裂一張一合,來自「沉沒之城遺民」。第四個是半獸人,綠皮膚,獠牙外露,肌肉結實,標著「血脈污染,部落被滅」。最後一個是精靈——但她注意到祂們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精靈,皮膚蒼白近乎透明,耳尖帶著裂口,命名為「殘月遺族」。
每組投影旁都滾動著詳細數據:繁衍率、信仰傾向、核心能力、缺陷、可進化方向。
班導推了推眼鏡,聲音平平的:「選定之後,接下來還有一張祭壇卡和權能要決定。慢慢挑,不急。」
窗外隱約傳來今年第一聲蟬鳴。
宋明翎將手指輕觸那組蒼白精靈的投影。指尖傳來一陣微涼,彷彿觸及初冬的溪水。
「殘月遺族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班導的眼鏡折射出一道白光,他微微頷首,在電子板上記錄了什麼。瞬間,她感到後腦一陣溫熱——那是神域裝置與她腦內神域連結的訊號。她閉上眼,看見一片灰白色的曠野。天空掛著一輪殘缺的月亮,月光冷冽而貧瘠,照在百來個形容枯槁的精靈身上。
祂們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,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。耳朵尖端帶著不規則的裂口,像被什麼啃噬過。祂們沒有交談,只是靜默地抬頭,看向天空——看向她。
那是她的眷族。被舊神遺棄的孩子。
「權能呢?」班導問,打斷她的觀想。
她睜開眼。權能——這是老師依成績指定給學生的方向。期初考個人表現九分、眷族表現三分,綜合評價良。不算差,但也不算好。她注意到班導的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了停,像在斟酌什麼。
「你的成績落在中段,」班導斟酌著開口,「依規定不能自選權能。綜合你的學科傾向與神域特質,校方指定為——『醫』。」
他頓了頓:「與你父母給你的底子,倒也合得上。」
一張泛著淡金色光芒的卡片從投影機中浮現,上面刻著一座古老石壇的圖案,壇面有斑駁的血跡與藤蔓。
「這是祭壇卡,」班導解釋,「回去後載入神域,安置在眷族聚落中央。信仰要從這裡開始。」
接著他抬起手,掌心浮現一團銀白色的光霧:「這是校方傳授的一門基礎神術——『神諭之眼』。可以用來檢視眷族狀態、信仰值與忠誠度。高一學生必學。」
她抬手接住那團光霧,它像水一樣滲入她的皮膚,沿著血管流進腦內的神域。她再度閉眼,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——每一隻殘月遺族的頭頂都浮現了微小的文字:姓名、健康狀態、信仰傾向、忠誠度。
祂們的忠誠度普遍只有三到五成。信仰傾向寫著:「月缺時虔誠波動明顯。」
謹慎,多疑,帶著深深的不信任。
她睜開眼,禮堂裡的光照得她有些暈眩。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壓低聲音對同伴說:「她選了殘月遺族?那族不是出了名的養不熟嗎……」
班導咳了兩聲,禮堂安靜下來。「好了,回去好好培育你的眷族。第一次月度摸底在四個星期後,好好準備。」
窗外蟬鳴又響了一陣。她低頭,看著掌心那張祭壇卡,和手腕上那條平安符。
「老師,」她開口,聲音比預想中平穩,「殘月遺族的歷史與信仰弱點,可以請你說詳細一點嗎?」
班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。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,這個動作讓禮堂裡殘餘的喧囂聲似乎又遠了一層。
「殘月遺族,」他重新戴上眼鏡,聲音壓低了些,恰好只有她聽得見,「舊神艾瑟蘭的子民。艾瑟蘭隕落之前,祂們曾是月之聖殿的高階祭司血脈,掌管潮汐與夢境。但艾瑟蘭在千年前的晶壁系戰爭中戰敗,神格破碎,殘片散落外域虛海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這族精靈沒有跟著其他月神信徒遷徙,而是留在放逐之地。祂們的皮膚之所以蒼白透明,是因為長年缺乏完整月光照射的緣故。耳朵上的裂口——據說是舊神隕落時,神性餘波撕裂了祂們的血脈印記。」
「信仰上,祂們對新神極度不信任。你讓祂們祈禱,祂們會照做,但心裡未必真正臣服。祂們只認可『值得追隨的神』——這對剛起步的神祇來說,是很大的考驗。」
班導的目光移向她手腕那條隱約露出的青色平安符,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:「你若能證明自己與眾不同,祂們會比任何眷族都忠誠。但這個過程,恐怕不會太順利。」
他沒有多解釋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,只是將一張薄薄的電子講義遞給她:「這是殘月遺族的基礎資料,回去慢慢看。四星期後的月度摸底,眷族表現佔三成——你的神域現在連一座祭壇都沒有,效率大概不會太好。」
蟬鳴聲又響起來,禮堂裡的同學陸陸續續起身離開。她低頭看向手中那張電子講義,薄薄的頁面在陽光下泛著微光。
她走到禮堂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那棵老榕樹的氣根隨風輕晃,篩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頁面上。電子講義在掌中微微發熱,她翻開第一頁,密密麻麻的字跡鋪展開來。
「舊神艾瑟蘭,月之聖殿最高祭司血脈,掌潮汐、夢境與隱密知識。千年前晶壁系戰爭中,艾瑟蘭神格破碎,殘片散落外域虛海。殘月遺族未隨其他月神信徒遷徙,滯留放逐之地至今。」
第二頁是族群習性與信仰傾向的分析。
「殘月遺族天生具備敏銳的感知力,能察覺神性波動與情緒暗流。祂們對『真誠』有近乎苛刻的辨別力——虛偽的神諭、空洞的承諾、敷衍的賜福,都會被祂們一眼識破。反之,發自內心的關懷與實際行動,祂們會銘記極久。」
「信仰傾向:月缺時虔誠波動明顯。每逢月相虧缺,祂們的情緒會進入低谷,信仰輸出效率約下降三成。月圓時則相對穩定。建議神祇在月缺期間安排冥想、修繕等內務工作,避免安排高強度信仰活動。」
第三頁記載了祂們的能力數據。
「核心能力:星月感知——能在一定範圍內感應神性痕跡、能量殘留與隱藏通道。這項能力在探索遺跡、偵查敵情時極具價值。血脈天賦:夢境共鳴——殘月遺族可進入目標夢境進行溝通或竊取情報,但需目標處於睡眠狀態且距離在十步以內。對有神性護持的目標成功率較低,且有被反偵測的風險。」
頁面邊角有一行小字註記,像是班導的手寫筆跡:「此族對『月』的執念極深。若能恢復祂們與月亮的連結,或將神域調整為月光充沛的環境,信仰效率可望顯著提升。反之,長期缺乏月光可能導致族群抑鬱,繁衍意願下降。」
她闔上講義,手指輕輕摩挲著邊緣。腦內的神域裝置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——那是殘月遺族們在灰白曠野中緩慢移動的感知。祂們蹲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仰頭望向那輪永遠殘缺的月亮,靜默無聲。
有一隻較年幼的精靈,瘦小的肩膀微微顫抖,牠身旁的年長者伸手攬住牠,什麼也沒說。祂們沒有食物,沒有庇護所,只有腳下貧瘠的灰土與空中那輪不會圓滿的月。
她胸口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這些生命,現在是她的了。
她闔上電子講義,指尖輕觸腕間那條青色平安符。棉繩微微發毛,是多年來撫摸的痕跡。母親說茅山符咒能鎮心安神,父親則說德魯伊的結繩手法能保存記憶——他們從未商量過,卻總能在細節裡達成某種默契。
她閉上眼,意識沉入腦內神域。
灰白色曠野的風撲面而來,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、像舊書頁般的乾燥氣味。殘月掛在低垂的天幕,光線稀薄得連影子都拖不長。她出現在聚落邊緣,赤足踩在微涼的灰土上。
百來隻精靈分散在方圓數百步內,有的蜷縮在凹陷的土坑裡,有的靠著彼此取暖。祂們察覺她的到來,動作頓了頓,但沒有行禮,沒有問候,只是一雙雙顏色深淺不一的眼眸從陰影中望過來——安靜地,審視地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隻年幼的精靈身上。
祂蜷在一塊半埋的石頭旁,身形比其他同齡者更瘦小,蒼白的皮膚幾乎透出骨骼的輪廓。祂的耳朵尖裂得特別厲害,左耳幾乎缺了半截。祂沒有抬頭看她,只是微微顫抖著,呼吸淺而急促,像是連吸氣的力氣都快要用盡。
她蹲下身,放輕動作,緩緩伸出手——停在離祂肩膀一掌之遙的地方,沒有直接碰觸。
「我懂一點醫術。」她說,聲音輕而穩,不是命令式的口吻,反而像在徵求允許。
那幼童沒動,倒是旁邊一隻看起來長祂幾歲的精靈警覺地抬起頭,眼裡帶著明顯的警戒。那眼神像在說——舊神也曾經這樣彎下腰,然後再也沒有站起來。
她沒有催促,也沒有收回手。就只是維持著那個蹲姿,安靜地等。
一陣冷風從曠野盡頭捲來,吹動她鬢邊的碎髮。她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把握,權能是校方指定的醫,但她尚未真正施展過,父母教她的戰地急救知識也都建立在物理創傷之上。神域內的眷族虛弱——那究竟是哪一種虛弱?血脈殘缺?舊神隕落留下的詛咒?或者,單純只是飢餓與寒冷?
她手腕上的平安符微微發燙,像是一個無聲的提醒。
她伸手褪下腕間的平安符。棉繩在指尖滑過,帶著她體溫的餘熱。那枚疊成三角的黃符布面已經泛舊,邊緣起了細微的毛球,母親每年過年前都會重新摺一次,說這樣氣才不會散。
她將平安符輕輕繫在幼童瘦得幾乎一握就斷的手腕上。祂的手指蜷了蜷,沒有抗拒,但那雙顏色極淡的眼睛終於抬起來看她。虹膜像是被水洗過的月光,蒙著一層說不上來的霧。
旁邊那個年長的精靈肩膀繃緊了一瞬,但終究沒有阻止。祂的目光落在黃符上,某種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——像認出了什麼,卻又不敢確定。
平安符貼上幼童皮膚的瞬間,她感到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從符布內傳出。像是布料下藏著什麼被喚醒了片刻,接著又沉寂下去。
幼童的呼吸稍微平穩了。
她鬆了一口氣,卻不確定這是平安符的效力,還是單純因為她蹲在這裡的這段時間,牠沒有繼續惡化。她抬頭看向那個年長精靈,正想開口說話——
「那不是祂們的神的力量。」
一道聲音從她背後響起。她回頭,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曠野邊緣。那是一個年邁的精靈,拄著一根扭曲的枯木杖,鬚髮皆白,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的骨骼紋理。祂沒有靠近,只是站在十步開外,目光沉沉地看著她。
「那東西上面有舊世界的氣味,」祂說,「老樹、石頭、雨水混著草根的味道。你從哪裡得來的?」
曠野的風吹過,那輪殘月在天際微微發亮。她注意到周圍原本觀望的眷族們都低下頭,動作小心翼翼地,像是對這名老者十分忌憚。
她沒有迴避祂的目光。
「這是凡間之物,」她說,語氣平靜,「是我母親給的。她家的傳承,來自茅山。」
老者沒有立刻回應。祂微微偏頭,枯木杖的杖尖在灰土上畫了一道淺淺的弧線,像是在思索什麼。周圍的精靈們安靜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,幼童腕間的黃符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舊色。
「茅山,」老者低聲重複這個詞,像是品嘗一塊久違的乾糧,「老樹、石頭、雨水混著草根的味道——確實像是那邊的東西。」
祂頓了頓,目光慢慢從平安符移到她的臉上:「舊世界有舊世界的規矩。你帶著舊世界的信物走進神域,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她沒有回答。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陷阱,也不知道這老者究竟是敵是友。
「意味著你把凡間的根,種進了神域的土裡,」老者自問自答,語氣裡聽不出是警告還是讚許,「這東西護得住那孩子一時,護不住祂一世。你要真想治祂們,得靠你自己的本事,不靠你母親留下來的符。」
祂說完這句話,便不再看她,緩緩轉過身,朝聚落深處走去。枯木杖一下一下點在灰土上,留下淺淺的凹痕。
她站在原地,腕間空蕩蕩的,沒有了平安符的觸感。幼童低頭摸了摸那枚黃符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些什麼,但終究沒有開口。
曠野盡頭,那輪殘月似乎稍微亮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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