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歸途 第 2 章 祭壇初立
作者:宋明翎|回《月下歸途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午後的蟬鳴穿過禮堂半開的窗,在空蕩蕩的座椅間迴盪。宋明翎靠著牆角,讓意識從那片灰白曠野中退出,眼前的畫面恢復成板橋中學禮堂的角落。日光斜斜照在磨石子地上,將她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深色帶子。
頭戴式裝置的螢幕角落亮著一個未接通的聯絡信號——父親。
她接起通訊,對面沒有畫面,只傳來一陣熟悉的、像風穿過林葉般的雜訊,夾著一句淡淡的問候:「開學第一天,還適應?」
「還在摸索。」她簡短地回。
「聽得出來。」那頭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措辭,過了一陣才又說:「你母親讓我告訴你——舊世界的東西在新世界未必管用,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她沒說。」父親的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,「她只說,等你遇到瓶頸的時候自然會明白。」
通訊沒有再多談,他像是單純確認她安好,便掛斷了。裝置螢幕暗下,蟬鳴重新填滿寂靜。宋明翎低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手腕——那條平安符留在了烏爾身上。指尖下意識地撫過那圈微微泛紅的膚印,像是習慣了那條棉繩的存在。
她伸手進口袋,電子講義靜靜躺在裡頭,隔壁口袋則摸到了另一樣東西——那張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祭壇卡。卡面摸起來溫熱,像被人握了很久。她想起烏爾說的話:血脈能借月光修補,但斷了連結。若這張卡能在神域中引動月光,或許能替族人接回一條通往月光的通路。
她翻開電子講義,指尖沿著目錄滑過,找到祭壇卡的章節。頁面浮現一行行工整字跡:「祭壇卡——初階信仰建築核心卡。可於神域內擇地安置,形成信仰中樞,匯聚眷族祈願、穩定神性輸出。壇位選擇影響效率:地勢高處、光線充足處、眷族活動頻繁處皆有加成。」
頁面角落有一行小字:「祭壇卡可與特定環境產生共鳴,觸發隱藏效果。共鳴條件不明,需自行探索。」她闔上講義,腦中浮現那片灰白曠野的天幕——那輪殘月高懸,銀光雖然稀薄,卻始終沒有消散。若將祭壇安置在月光直射的高處,會不會觸發某種共鳴?
她起身離開禮堂,穿過走廊,走進行政大樓二樓的圖書館。舊紙與木質書架的氣味撲面而來,她在宗教與神話區抽出《舊神隕落後續影響評估》,翻到艾瑟蘭的章節:「艾瑟蘭,月之聖殿主神,掌潮汐、夢境與隱密知識。隕落於千年前的晶壁系戰爭,神格破碎後其餘燼滲入虛海裂隙,形成所謂『月痕』現象。殘月遺族的信仰傾向與月相週期高度相關。月圓期間血脈活性最強,若配合適合的信仰建築或儀式,可顯著提升信仰輸出。」
她闔上書,放回架上。窗外天色開始轉暗,蟬鳴聲低了下去,接近黃昏時分,光線泛出橙紅。她摸向口袋裡的祭壇卡,卡面依然微溫。
折返禮堂時,裡頭的人幾乎走光了。夕陽從彩繪玻璃斜斜射入,在空蕩蕩的座椅上投下長條形的色塊。班導還在講台前收拾文件,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忘了什麼?」
她走到講台前,直接問:「如果我把祭壇卡安置在月光直射的位置,有沒有可能觸發共鳴?」
班導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看著她,目光透過鏡片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,像是在衡量這個問題背後有多少認真的成分。
「理論上可行,」他放下文件,語氣不急不徐,「祭壇卡的本質是信仰中樞,它會自動與神域環境相互適應。如果環境帶有強烈的月相屬性,確實有機率觸發共鳴。但殘月遺族的信仰傾向比較特殊,族內有『月缺時虔誠波動明顯』的特性——你確定要賭這個?」
他沒有等她回答,又補了一句:「我建議你先把祭壇卡安置下去,讓信仰循環動起來再說。穩定的祈願源比任何共鳴都重要。至於那孩子體內的殘片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校醫院有檢查神域血脈創傷的設備,你若需要,可以帶眷屬樣本過來。」
禮堂外天色開始轉暗。蟬鳴聲低了下去,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她向班導點頭致意,走出禮堂時,夕陽已經沉到走廊盡頭。她靠在牆邊,閉上眼,意識沉入腦內神域。
灰白色的曠野風聲再次包圍她。殘月高懸天際,銀輝稀薄如紗,灑在一望無際的灰土上。眷族們正三三兩兩地蜷在矮棚旁,見到她出現,動作微微停頓,但沒有像先前那樣全數投來審視的目光。烏爾靠著棚柱坐著,腕間的黃符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她沒有停留,直接朝曠野高處走去。走了約莫半刻鐘,地勢漸高,腳下的灰土變成堅實的岩層。她登上最高處,視野豁然開朗——整片曠野在她腳下鋪展,百來個眷族的身影成了暗色畫布上的細小墨點。頭頂,那輪殘月幾乎沒有任何遮蔽,月光直直灑落,比低處明亮得多。
她取出祭壇卡。卡面在月光下微微發亮,邊緣泛起一圈淡金色的紋路——它正在回應這片環境。她蹲下,將卡片貼在岩石表面,卡面觸地的瞬間,一陣溫熱的震動從腳底傳來。石面泛出淡淡的光紋,像細小的血管,朝四周擴散開來,一座樸素的石壇輪廓逐漸浮現。壇面刻著螺旋狀的凹槽,中央有一道淺淺的圓形凹陷,像一個等待什麼落入的容器。
她直起身。石壇靜靜佇立在月光下,與天際那輪殘月正好對齊,像一枚被嵌在地面的銀色鏡片。
背後有細微的動靜。她回頭,烏爾不知何時跟了上來,站在幾步開外,銀輝落在祂蒼白的面容上。祂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座石壇,目光裡有某種埋在很深處的、幾乎要浮出水面的情緒。
「這座壇要聚的是信仰,」祂低聲說,「但殘月族的信仰……不是拿石頭築一座壇就能收的。」祂的目光移向她,語氣比先前多了一點溫度:「族人裡有些已經開始喊你『月下醫者』了。老太婆說這是好事……但你得知道,光是治好幾個人,還不夠讓整族信你。」
夜風掠過曠野,石壇上的螺旋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。她沒有在壇前停留,轉身沿著高地邊緣向下走去。烏爾沒有跟來,只安靜地站在壇前。
她沿著緩坡走回曠野低處,腳下的灰土鬆軟,踩出淺淺的凹痕。暮色中,那群殘月遺族的聚落比方才更安靜了些。靠近時她才看清——一百來隻精靈並沒有棚屋可住,只靠幾塊巨石與枯枝勉強擋風。有的蜷在灰土凹陷處,有的互相靠著取暖,毛皮破舊不堪,露出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放慢腳步,沒有驚動他們。靠近一座較大的石堆旁,她看見三隻體型瘦小的精靈擠在一起,中間那隻年紀最小的,正用手指在灰土上畫著什麼圖案。她畫了一條弧線,想了想,又補了另一條,拼成一輪圓月。
旁邊的幼童伸手抹掉了那圓月,低聲說:「別畫了。畫了也不會圓。」
畫圖的幼童沒有回話,只是沉默地收回手,把臉埋進膝蓋間。
她繼續往前走,繞過石堆後方,看見一隻年邁的精靈獨自坐在陰影裡,背靠著一塊風蝕嚴重的岩壁。祂的手中握著一片打磨得極光滑的白色石片,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像被撫摸了很久。祂沒有抬頭看她,但宋明翎知道祂感覺到了。
她沿著曠野低處的碎石地帶往東走了約莫半刻鐘,腳下的灰土顏色開始由淺變深,踩上去帶著一種潮潤的觸感。她蹲下身,撥開表層的灰土,露出底下一層濕度明顯更高的砂壤。繼續往下挖,幾寸深之後,指尖觸到一股冰涼的濕意——水氣,雖然還不到泉湧的程度。
她站起身,順著這條濕潤的痕跡繼續往前探查。走了大約百步,地勢微微下陷,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,溝底長著幾叢矮小的灰綠色植物——葉片乾癟,卻確實是活的。她蹲下,撥開葉叢,看見根部附近有幾條細小的水流痕跡,被砂土吸收大半,只剩下一線微弱的濕意。
沒有明顯的地表水源,但地下水脈確實存在,只是淺而稀疏。對一百個族人的日常飲用來說,他們必須吃得少、喝得少,難怪普遍體力低落——不僅是殘片侵蝕,恐怕也有輕度脫水與營養不良在疊加。
她伸手摘下一株灰綠植物的葉片,放在鼻尖聞了聞,一股微苦的草木汁液氣味竄入鼻腔。她用手指搓了搓葉面,絨毛輕柔,邊緣帶有細小的鋸齒——這是母親在鄉下老宅後院種過的那種野菜,葉片焯水後可食,味道微苦,但能果腹。她放進嘴裡嚼了一下,苦味在舌尖散開,過了一陣子,竟泛起一絲淡淡的回甘。確認無毒,可以食用。
她低頭看了看這片溝壑。灰綠植物沿著水脈痕跡零星分布,數量估計夠族人採摘兩三天,但之後需要另想來源。不過至少,短期內的飢餓能暫時緩解。
她順手摘下幾株,用衣角兜著,沿原路走回聚落。途中經過一座石堆時,方才那隻畫圓月的幼童正蹲在石堆旁,用枯枝在灰土上無意識地劃著線條。她走過去,蹲下身,從衣角裡抽出一片灰綠葉子遞給祂。
幼童抬頭,遲疑地接過葉片,看了看她,又低頭咬了一口。嚼了幾下,祂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,但接過第二片葉子的速度明顯快了些。
她將剩下的葉子放在祂身邊,站起身,繼續往前走。身後傳來細碎的咀嚼聲,沒有道謝,但她也不需要。
回到聚落時,夕照已經完全落入地平線之後,曠野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暮光中。烏爾靠著棚柱,手裡握著幾片她方才見過的灰綠植物,看她走過來,淡淡地問了一句:「能吃?」
她點頭,沒有多解釋,只說:「溝壑那邊還有很多。」
烏爾沉默片刻,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葉片,低聲說了一句:「那夠撐兩三天。」
祂沒有多問細節,但宋明翎知道,這個訊息對族裡有多重要。祂轉過身,朝幾座石棚走去——大概是去告訴其他族人這件事了。
她站在曠野的暮色中,看著那些瘦弱的身影慢慢從暗處探出頭,接過烏爾遞去的葉片,低聲交談著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粗澀的植物氣味,混著灰土與夜風的清涼。
她沿著方才走過的路回到溝壑地帶。暮色已經完全沉落,但殘月高懸,將整片曠野籠罩在冷銀色的光暈裡。她蹲在方才摘取灰綠植物的位置,撥開葉叢觀察根部——切口處滲出一點透明的汁液,像是植物在緩慢地自我修復。
她順著溝壑繼續走,每隔幾步就停下來觀察。灰綠野菜主要集中在溝壑中段的濕潤帶,沿著地下水脈延伸,總共約莫二三十叢,每叢有七八片成熟葉片可摘。若一次摘盡,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恢復;但若每次只摘三分之一,輪流採收,理論上可以維持穩定的供應。
她在一叢野菜前停下,注意到根部附近的土壤裡有幾條細小的根莖,順著水脈方向蔓延。她順著根莖往下挖了約莫半尺深,看見底下結著幾顆拇指大小的塊莖,表皮淺褐色,捏起來質地堅實——這是另一種可食用的部分。
她將塊莖放回土裡,重新覆上灰土。不能一次挖盡,留下一部分讓它繼續生長,往後才有東西可收。
她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土屑,聽見不遠處有細碎的腳步聲。回頭一看,烏爾正站在溝壑邊緣,手裡握著一支枯枝,目光落在她方才翻動過的土上。
「你還在這裡,」祂說,語氣裡沒有疑問,只是陳述,「發現了什麼?」
宋明翎在烏爾面前蹲下,指尖小心地撥開塊莖周圍的灰土,讓它完整地裸露出來。那顆拇指大小的淺褐色塊莖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表皮帶著細微的皺紋,像一枚沉睡的種子。
「這是根莖,」她說,「我剛才沿著水脈翻過土壤,這片溝壑底下還埋著不少。葉子摘了會再長,塊莖挖了要留幾顆回去,才能續著長。」
烏爾沒有立刻接話。祂蹲下身,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顆塊莖,動作很輕,像是觸碰一件久遠以前曾經熟悉、如今卻已經陌生的東西。過了一陣,祂才低聲說:「這是地薯。很久以前,族裡也有人種過。後來——」祂停了一下,「後來那個人死了,地薯的種法也跟著斷了。」
曠野的風穿過溝壑,吹起一縷灰土。宋明翎沒有追問那個人是怎麼死的,只是安靜地將塊莖重新埋回土裡,覆上灰土壓實。
「斷了,可以再續。」
← 上一章 下一章 →
本章出自《月下歸途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5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