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楓遺刻 第 4 章 棺中無人
作者:周雅圖|回《青楓遺刻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那彎刀漢子端著碗,話一出口,屋內幾道目光同時一凝。陸老丈沒有立刻答話,只是低頭攪拌碗裡的草藥,像是沒聽見。鐵六按在短斧上的手沒有鬆開,目光冷冷地掃過進屋的三人。
周雅圖站在陰影處,視線在那彎刀漢子端碗的姿勢上停了一瞬——他右手虎口處有一層厚繭,是常年握刀柄磨出來的,指節粗大,掌心卻乾淨,不像幹過粗活的人。這人說他像獵戶,不如說更像個吃刀口飯的。
他沒打算讓這氣氛繼續僵下去,於是語氣平淡地開了口:「這位朋友,你進門討水,水也喝了。歇腳也讓你歇了。還沒道謝便先問起路來,未免有些失禮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不重,卻帶著一股不容輕慢的底氣,「青楓嶺的廢礦坑可不是什麼好去處,你問這路做什麼?」
那彎刀漢子偏過頭來看他,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,嘴角仍掛著那抹笑:「喲,這位小兄弟倒是會說話。我們兄弟翻山越嶺走累了,想找個地方歇腳,聽聞那廢礦坑附近有獵戶搭的棚子,想過去借宿一晚,這也不成?」
鐵六冷哼一聲:「獵戶的棚子在溪對岸,不在礦坑。」
彎刀漢子身邊那提棍的漢子眉頭微動,下意識朝彎刀漢子看了一眼。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周雅圖的眼睛——他們方才那番話,分明是臨時編的藉口,被鐵六一句話戳破,正猶豫該如何圓場。
陸老丈這時才慢慢抬起頭,聲音沙啞:「礦坑那邊,十年前便塌了入口,沒什麼好看的。你們若是要借宿,溪對岸那間棚子還能擋風,自去便是。」他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思。
彎刀漢子笑容不變,目光卻在陸老丈和那角落昏迷的青年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最後點點頭:「多謝老丈指路。」他放下碗,朝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,「那我們便不叨擾了。」三人轉身往外走,臨出門前,那彎刀漢子回頭看了周雅圖一眼,笑著補了一句:「小兄弟,年紀輕輕,說話倒是挺硬氣。山高水長,後會有期。」
門板關上,腳步聲漸遠。屋內眾人沉默片刻,鐵六才低聲道:「這三個不是什麼好貨。」陸老丈沒有接話,只低頭繼續攪拌碗中的草藥。
屋外霧氣流動,溪水聲隱約傳來。那三人雖然走了,但周雅圖心裡清楚,他們不會就此罷休。
門板合攏,那三人的腳步聲漸遠,終於消失在溪畔的霧氣裡。屋內一時靜了下來,只有灶上熱水咕嘟作響,陸老丈低頭攪拌草藥,鐵六仍按著短斧,目光透過門縫盯著外頭,過了片刻才鬆開手,退後半步。
「走遠了。」鐵六低聲道,語氣卻仍繃著。
周雅圖趁這空檔,走到陸老丈身旁蹲下,低聲問:「老丈,那三個是什麼來路?」
陸老丈沒有立刻答話,只將手裡那碗草藥放下,用一截枯枝慢慢攪動,沉默許久才啞聲開口:「那帶頭的彎刀,是黑風寨的制式兵器。黑風寨在青楓嶺以南,專幹攔路劫財的勾當,這幾年生意做大了,也開始伸手探一些自己不該碰的東西。」他頓了頓,「他們來打聽礦坑,不會是為了借宿。」
鐵六冷哼一聲:「黑風寨的人,前兩個月就來過一次,在溪對岸轉了兩圈就走了。這次帶了三個人,恐怕是來真的。」
沈漁聞言,面色微沉,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幅地圖。周雅圖眼角餘光掃過,沒有多說什麼,但心裡已將線索串起——黑風寨的人在打聽礦坑,沈漁手上有一幅通往礦坑的地圖,而角落躺著的那個昏迷青年,腰間掛著刻「礦」字的銅牌。這幾件事之間,恐怕不是巧合。
他開口問:「那礦坑裡頭,究竟有什麼?」
陸老丈攪動草藥的手一頓,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,目光在周雅圖臉上停了一會,這回沒有打太極,語氣像在壓著什麼:「十年前,青楓嶺開礦的工頭在山腹裡挖出一條石道,盡頭是間石室,壁上刻滿圖文。工頭認不得那些字,找了個識字的老秀才去看,老秀才回來後只說了一句話——『這不是礦,是墳。』」他頓了頓,「第二天,老秀才就失蹤了。工頭怕事,帶人封了礦坑,下山後沒多久也病死了。後來,這座山就再也沒人敢進去。」他低頭擠出藥汁,佈滿厚繭的指節泛著白,「黑風寨的人若真是衝著那間石室去的,只怕不是為了看壁畫。」
陸老丈話音未落,角落獸皮上那昏迷青年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,眉頭緊蹙,像是在作一場噩夢。陸老丈立刻放下藥碗,快步過去探他脈搏。周雅圖無意間瞥見,青年腰間那枚銅牌在光線映照下,隱約浮出一條極淺的刻痕——不是字,像是一幅圖的邊角。他正要細看,陸老丈忽然低聲道:「他脈象亂了。」
周雅圖回頭,見那青年面色漲紅,額角滲出細汗,喉間發出含糊的囈語,像是在喊什麼,卻聽不真切。陸老丈掀開他胸口的布條,那原本青黑色的傷紋,竟比方才又擴散了一圈,隱隱透出一縷暗紅。
屋內幾人同時一靜。鐵六皺眉:「他撐不住?」
陸老丈沒有答話,只默默換了一副新藥敷上,手勢沉穩,卻沒有挪開目光。沈漁在旁低聲道:「這毒性,不像是尋常蛇蟲咬傷。莫非與那礦坑有關?」玄衣人站在門邊,沒有插話,目光卻始終落在那青年身上,像是在思索什麼。
周雅圖蹲在原地,腳邊泥地上殘留著幾滴從青年傷口滲落的藥漬,混著暗紅。他忽然注意到,先前陸老丈敷的是青褐色的藥泥,這一滴,卻是近乎黑紅。
「這副藥與方才那副不同。」他忽然開口,「這一滴,顏色不對。」
陸老丈手一頓,沒有回頭,過了片刻才啞聲答道:「你看得細。這是山薄荷加蜈蚣粉調的,專拔沉毒。只是……」他語氣微沉,「他中毒太深,這藥已經壓不住了。」
獵寮內一陣沉默。周雅圖蹲身在那青年身旁,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片青黑傷紋上。傷口邊緣的皮膚微微腫起,青黑中透著一縷暗紅,像是餘燼未滅的炭火。他伸出指腹,輕觸傷口邊緣——觸手微涼,卻隱約有一股極淡的灼熱感自指尖傳來,像是那毒素仍在肌理深處蠢動。
陸老丈沒有阻止他,只枯聲道:「看仔細了?這毒不是蛇蟲所噬,是從傷口灌進去的。刀傷,帶著毒,傷他的兵器淬過藥。」
周雅圖指尖沿傷紋邊緣緩慢移動,忽然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硬結,像是肌膚下埋著一粒細砂。他略一沉吟,指甲輕挑,那硬結竟隨之滾動。陸老丈見狀,從藥箱中取出一枚銀針遞來。周雅圖接過,沿硬結邊緣輕挑,一粒米粒大的暗青色砂狀物滾落掌中——非石非砂,觸手冰涼,隱約帶著一股礦粉特有的腥氣。
鐵六湊近一看,臉色微變:「這是青楓嶺礦坑裡頭才有的礦砂。早年開礦時,工頭曾叮囑過,挖到這種砂要繞開,碰了會爛手。」
周雅圖拈起那粒礦砂,對著灶口微弱的光線細看——砂粒表面隱約浮著一層極細的紋路,似字符,又不是尋常文字,透著一股古拙的意味。陸老丈接過看了一眼,面色微凝:「這是礦坑石壁上那種文字的筆劃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後生,不是被人傷的,是進了礦坑。」
沈漁聞言,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地圖。玄衣人站在門邊,目光落在那粒礦砂上,忽然開口:「他進過礦坑,而且活著出來了。」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篤定。
周雅圖將那粒礦砂用衣角包好,收進懷中。指尖方才觸碰砂粒的肌膚,此時竟隱隱發熱,像是有一股細微的暖流沿經脈上行,直抵手腕。他低頭一看,那暖流過處,皮膚泛起一層極淡的血色,轉瞬即逝——他愣了一瞬,沒有聲張,只覺得體內的氣息似乎比方才通暢了些。
他走到獸皮旁蹲下,伸手探向那昏迷青年的鼻息。氣息淺而急促,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火。他又將兩指搭上他腕脈,脈象虛浮,卻在浮弱中隱隱透著一股沉滯——像是有一團淤塞之物堵在經脈深處,推不開,也散不掉。
陸老丈見他把脈的手勢,目光微動,卻沒有作聲。周雅圖凝神片刻,指尖忽然感到那脈象中有一絲極細的跳動,若有似無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。他下意識加了一分力道,內息隨之運轉——忽然,一股微弱的暖流沿他指尖湧出,竟直透入那青年腕脈之中。那暖流所過之處,青年腕間皮膚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,原本沉滯的脈象,竟隨之鬆動了一絲。
他自己也愣住了。那股暖流不是來自藥物,而是來自他體內那股向來淺薄的內力。先前觸碰礦砂時,那股沿經脈上行的灼熱感並非錯覺——他的內力,似乎比方才精進了少許,像是被什麼東西悄然喚醒了。
陸老丈凝視著那青年腕間轉瞬即逝的紅暈,沉默片刻,才啞聲開口:「後生,你這一手,是師承何門?」他語氣沒有逼問的意思,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審視,「你方才那一指,用的是內力渡脈的手法,尋常練武之人,要有十年功底才做得出來。你這個年紀……」
周雅圖一時無言。自己確實從未拜師學藝,方才那一指,像是身體自然而然的反應,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。陸老丈見他沉默,也不追問,只低頭將藥碗放下,語氣緩了些:「不管來歷如何,你這一指,倒是讓他的脈象穩住了。至少今晚,他不會斷氣。」
鐵六在一旁沉聲道:「可他若一直不醒,我們也沒法問清礦坑裡究竟發生了什麼。」他目光掃過屋內眾人,停在沈漁身上,「你身上那張圖,是往礦坑去的吧?你們幾個,也不是單純路過。」
沈漁沒有否認,卻也沒有接話,只摸了摸懷中的地圖。屋內的氣氛一時凝滯,霧氣從門縫滲入,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,混著草藥與塵土的味道。那昏迷青年仍靜靜躺在獸皮上,胸口微弱地起伏,彷彿沉睡,又彷彿潛入了一場無人知曉的噩夢之中。
周雅圖蹲回那昏迷青年身旁,重新將兩指搭上他腕脈。這回他多留了一份心,引著方才那道外來之氣,沿自己經脈緩緩渡入他體內。那股暖流一觸及他的脈象,那原本虛浮沉滯的跳動忽然劇烈地彈了一下,像是被火燎著的魚尾。他幾乎同時感到自己丹田內那道外來之氣猛然一縮,彷彿與他體內某種東西產生了牽引。他一驚,鬆開手指,那股牽引立刻斷去,青年的脈象又恢復了原先的虛浮,像一隻沉入深水的錨,紋絲不動。
但就在牽引斷去的那一瞬間,他眼角餘光捕捉到——青年緊閉的眼皮下,眼珠急速轉動了一下,像是正做著一場激烈無比的夢。然後,他乾裂的嘴唇微微張合,吐出一個氣若游絲的單音:
「棺……開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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