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世醫心 第 2 章 夜奔
作者:哥布|回《亂世醫心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夕陽正沉,將張家村那些低矮的土屋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紅色,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,卻聞不到飯菜的香氣——這年頭,灶膛裡能燒開一鍋野菜湯就算不錯了。陳方繞到村子東側,沿著一條被雜草淹沒的田埂小徑悄然靠近那間老婦的土屋。土牆邊堆著幾捆乾柴,正好遮住他的身形。
他側耳聽了一會,屋裡靜悄悄的。老婦似乎不在,張屠也確實沒守在這裡。他貓著腰從柴堆後閃出,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——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屋內光線昏暗,一切與他離開時別無二致:牆角的乾柴、小几上的藥碗,那柄豁口的柴刀仍插在木墩上。他快步走到牆角,翻開那隻木箱,手指觸到箱底微微一頓。
銀針囊還在。他明明記得將它收在懷裡,此刻卻靜靜躺在箱底。但緊接著,他摸到箱底鋪著的乾草下有一塊鬆動的土磚。掀開一看——下面壓著一小塊暗褐色的東西。取出細看,是一塊陳年茯苓,巴掌大小,紋理細密,年份不淺。是那老婦藏的,還是前人留下的?他不知道,但茯苓入藥能安神利水,亂世裡也算難得的東西,便順手揣進懷裡。
正要起身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接著門板被人猛地推開——是那老婦。她見他蹲在箱前,先是一愣,隨即快步關上門,壓低聲音罵道:「你怎麼還回來!張屠剛才帶人來翻過一遭了,說你拐跑了他婆娘,要打折你的腿!」她頓了頓,喘著粗氣,「他婆娘是自己跑的,關你什麼事——但你最好快走,天黑之前別待在村子裡。」
她從牆角拿起那柄豁口柴刀,遞到他面前:「帶上這個,防身也好。往東走,翻過那片枯林子,有個廢窯,躲一夜沒人發現。」
陳方接過柴刀,舊布纏柄,入手沉甸甸的。正要道謝,村口忽然響起一陣喧嘩,夾著幾聲兇惡的犬吠。老婦臉色一變,快步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——張屠帶著兩個漢子,正挨家挨戶地搜,手上還牽著一條骨瘦如柴的黑狗,狗鼻子貼著地面嗅著。
老婦回頭看著他,嘆口氣:「來不及了,從後窗走。後頭是一片高梁地,鑽進去蹲著別動。」
後窗年久失修,木框鬆脫,他一把推開,翻身躍出——腳踩在軟泥地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高梁桿密密匝匝,枯黃的葉子沙沙作響,他矮下身子鑽了進去,一人多高的桿子迅速將他淹沒。透過葉隙,他看到張屠的黑狗停在土屋門口,鼻子頻頻抽動,低吠了兩聲。張屠罵罵咧咧地踢了它一腳:「叫什麼叫,人早跑了!」牽著狗又往別處去了。
暮色漸濃,高梁地里殘留著白日的餘溫,風一吹,葉子颯颯作響。陳方攥了攥手中的柴刀,刀柄上的舊布透著一股汗漬與鐵鏽混雜的氣味。不遠處的村子裡傳來張屠粗啞的叫罵聲,夾著女人壓低的哭泣,像是誰家又遭了殃。
天色將暗,高梁地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歪。他蹲在枯葉堆裡,目光穿過搖曳的葉隙,落在村口那條黃土路上。村子裡家家戶戶都點起了油燈,昏黃的燈火像一雙雙疲憊的眼睛,張屠牽著那條黑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巷子深處,只剩下幾個婦人蹲在井邊壓低嗓音說話。
他沒有急著離開。那個女人拖著一個四五歲的娃,身上帶著傷,跑不遠。他沿著村口土路往南走了百來步,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停住腳——一塊被踩歪的泥地,幾個淺淺的腳印,其中一個格外清晰,小巧的、赤足的印子,腳趾處深深的陷進泥裡,像是跑得極快時留下的。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腳印,是孩子光著腳踩出來的。
血。泥土裡混著幾滴暗褐色的血珠,落在乾裂的泥地上,像開敗的花瓣。是那女人膝蓋上的傷滲出來的。他蹲下身子細看,血跡沿著土路向南延伸,在岔路口拐向一片荒蕪的田埂。田埂盡頭是乾枯的蘆葦叢,再過去就是一片黑沉沉的雜木林。她帶著孩子進了林子。
他直起身,順著血跡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。天色越來越暗,雜木林裡光線陰沉,腳下的落葉踩出沙沙的聲響。沒走多遠,前方的蘆葦叢裡突然傳來一聲極低的驚喘,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巴。他停住腳,沒有繼續靠近。
「誰?」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蘆葦叢裡傳出來,又乾又啞,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,「別過來……你再過來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」
聲音裡滿是驚恐與絕望,話未說完整,聲音便斷了,變成壓抑的喘息。陳方隱約能看見蘆葦深處一個蜷縮的身影,瘦弱的身軀緊緊護住懷裡的孩子,那女娃趴在母親肩頭,一雙黑亮的眼睛透過葉隙看著他,惶恐又好奇。女人的手裡握著一截折斷的樹枝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「我不是張屠的人。」他開口,聲音盡量放得平緩,「你膝蓋上的傷還在流血。再走下去,你撐不到下個村莊,娃也走不動了。」
蘆葦叢裡安靜了好一會。然後,那女人沙啞地開口,聲音帶了一絲哭腔:「你是下午那個大夫……?」
她認出他了。籬笆般的蘆葦在暮色中搖晃,他站在三步開外,沒有再動。她的呼吸又急又亂,像是驚弓之鳥——他身上有藥,也有刀。對她來說,這兩樣哪一樣更可怕,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「我不會害你。」他說,「但你要是繼續跑,天黑之後這林子裡有狼,有蛇,還有比狼更兇的人。你死了,你懷裡這個娃怎麼辦?」
女人沉默了,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。那女娃已經累得快要睡著了,小臉貼在母親胸前,眼皮半闔半閉。過了一會,她啞著嗓子說:「你……你想怎樣?」
蘆葦叢裡的女人沒有再出聲,但她急促的呼吸聲在暮色中格外清楚,像是繃到極限的弓弦。陳方沒有急著靠近,只是慢慢蹲下身,從懷裡取出那條乾淨的布條——是方才替趙二狗包紮後多餘的,還帶著一點酒氣。
「我不碰你,」他說,聲音壓得又低又平,「你把腿伸出來,我替你止血。天黑之後這林子裡有狼,也有比狼更兇的人。血味會引它們過來。」
沉默持續了好一陣。那女娃趴在母親肩頭,半夢半醒地咕噥了什麼。終於,蘆葦叢裡傳來一陣窸窣聲,一隻瘦得皮包骨的小腿從葉隙間伸了出來——膝蓋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皮肉外翻,血已經凝成暗紅的痂,但邊緣還在滲著新鮮的血珠。她的腳踝上有一圈紫黑色的淤痕,像是被人用力攥過留下的指印。
他沒有多話,低著頭,將布條仔細纏上她的膝蓋,力道不輕不重,恰好壓住傷口。她的小腿在他手中微微發抖,卻沒有縮回去。
「好了。」他鬆開手,退後一步,「三天內別碰水。你這傷……本來該縫兩針,但這裡沒有針線。」
女人沒有說話,她默默地收回腿,用破舊的裙擺蓋住傷處。過了一會,她才啞聲開口:「你是哪裡人?」
「洛陽來的。」
她沉默了片刻,又問:「你要去哪裡?」
這個問題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確實還沒有想好——洛陽是回不去了,兵荒馬亂,城門口的流民營裡不知多少人等著吃人肉。往北是許昌,往南有山賊,往西……他連方向都還未定。
正要開口,不遠處的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脆響——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。極輕,但他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。那女人也聽到了,她的身子猛地一縮,把女兒抱得更緊,眼中閃過惶恐。他壓低身子,撥開蘆葦叢的縫隙望去——暮色沉沉,林間小徑上影影綽綽,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,步伐不疾不徐,像是在搜尋什麼。
那身影停住了。他站的方位,正好擋住他們出林子的路。風穿過樹梢,發出低沉的嗚咽。
陳方沒有動。蘆葦叢的枯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那女人也僵住了,連懷裡的孩子都不再發出聲響,彷彿連呼吸都凝滯了。他壓低身形,藉著暮色的掩護,從葉隙間靜靜觀察那道身影。
那人停在林間小徑上,隔著雜木與枯枝,暮色沉沉,看不清五官,但能看出個頭不算高,身量單薄,走路的姿勢有些佝僂。不像張屠,也不像趙家溝那些帶刀的獵戶——他們走路時腳跟先落地,步伐穩健而警覺,而這個人腳步拖沓,帶著明顯的虛浮,像是長年挨餓,又驚又怕。那人停下片刻,左右張望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往林子裡走了幾步,但沒往他們這個方向來。他越走越遠,腳步聲漸行漸弱,終於消失在暮色裡。
陳方沒有立刻鬆氣,又等了一陣,確認再無聲響,才微微吐出一口濁氣。
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鬆氣聲。那女人啞聲開口,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:「……走了?」
他沒有答話,壓低身體又聽了片刻,才微微點頭。暮色徹底沉了下來,林子裡暗得只剩一片模糊的輪廓。風穿過樹梢的嗚咽聲聽得人背脊發涼,遠處不知是什麼野獸低吼了一嗓子,聲音又沉又悶,隨即歸於寂靜。
「這林子不安全,」他說,「不能過夜。」
「那……」女人猶豫了一瞬,聲音裡帶著試探,「我們能跟你走嗎?」
她問得小心,像是怕他拒絕,又像是怕他應允。亂世裡,孤身帶著孩子的女人比一隻羊羔還危險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側頭看了一眼那女娃——她不知何時醒了,一雙黑亮的眼睛從母親肩頭露出來,靜靜地看著他。那眼神裡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飢餓與睏倦交織的茫然,像一隻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小獸。
「往東北走,翻過這片林子有一條溝,溝里有廢窯,」他說。頓了頓,「先到那裡過夜,天亮再走。」
女人沒有遲疑,微微點頭,抱著孩子吃力地站起身來。她膝蓋上的布條已經滲出一點暗紅,但她咬著牙沒吭聲。
夜色徹底淹沒了雜木林。陳方握著柴刀走在前面,一步步踩過枯枝落葉,身後是女人壓低的呼吸聲和孩子偶爾的囈語。林子裡不時有風穿過,吹得樹梢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暗中窺伺。
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,前方地勢陡然下沉——一條乾涸的土溝橫在眼前,溝壁長滿枯黃的雜草,溝底一片平坦的泥地,積著幾灘淺淺的雨水,泛著微弱的夜光。溝壁上果然挖了一口廢窯,窯口半塌,露著黑黢黢的洞口,不深,但勉強能遮風擋雨。
他把女人和孩子安頓在窯裡,自己坐在窯口的土坎上,柴刀橫在膝上。夜風從溝口灌進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。過了一陣,窯里傳來女人低低的聲音:「大夫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陳方。」他沒有猶豫。
「陳大夫……」她低聲重複了一遍,像在記住這個名字,然後說,「我叫秀娘。娃叫丫丫。」
窯外的月光淡得像一層薄霜,風裡夾著荒野的氣味。他靠在土坎上,抬頭看了一眼那輪清冷的月亮,沉默許久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風乾兔肉。肉塊不大,約莫半個巴掌,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鹽霜,在暗淡的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。他掂了掂,掰下一小條留給自己,其餘的遞到秀娘面前。
「吃吧,你們母女餓壞了。」
秀娘愣了一下,看著他手中的兔肉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沒有開口。她伸手接過,指尖微微發抖。那塊兔肉在她手中握了好一會,她才低頭掰下一小塊,輕輕塞到懷裡那女娃的嘴邊。
「丫丫,吃。」
女娃迷迷糊糊地張開嘴,含住那塊兔肉,小嘴動了動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隨即又闔上,像是連咀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秀娘看著女兒嚥下去,才又掰了一小塊,塞進自己嘴裡。她吃得很慢,一小塊肉含在嘴裡許久,細細地嚼,喉嚨輕輕滾動,像是不捨得嚥下去。她的眼角微微泛起一點濕意,但沒有流下來,只是嘴脣動了動,低聲道:「多謝陳大夫。」
他沒有答話,只是靠在窯口的土坎上,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小條兔肉——鹹得有些發苦,卻是在這亂世裡難得的一點滋味。夜風從溝口灌進來,掠過溝底的淺水灘,捲起一陣濕潤的涼意。月亮升得更高了,清冷冷地掛在黑沉沉的曠野上方,照得那片枯黃的雜草像是蒙了一層霜。窯裡的稻草堆散發著一股乾燥的霉味,混著泥土的氣味,竟讓他有了一絲睏意。他沒有躺下,只是靠在土坎上,柴刀橫在膝上,閉上眼養神。
過了不知多久,窯里傳出秀娘低低的聲音,像是自言自語:「張家村……以前也有上百戶人家,種著十幾畝水田。後來鬧了旱蝗,莊稼成了草,稅糧一升再升,人走的走、死的死……張屠那樣子的人,以前就是個殺豬的,現在倒成了村裡的頭人,捱著劉家莊的勢,欺壓鄉鄰,買賣人口……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劉家莊裡有十幾個帶刀的,莊頭叫劉大棒,聽說以前當過兵,不知怎的落草紮了根;方圓數十里,就屬他們最能打。趙家溝那夥獵戶跟他們不對付,但也不敢明著惹……」
夜風嗚咽,月影西斜,荒野沉寂得像一口無底的深井。睏意如潮水一般湧上來,他靠在土坎上,撐著眼皮,握刀的指節微微鬆弛,似乎隨時會沉入夢境。
窯內,秀娘把丫丫攬在懷裡,低聲哼著什麼模糊的調子,聲音沙啞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一縷煙。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帶著一種疲憊到近乎麻木的溫柔。
月光像一層冷霜覆在乾涸的溝底,陳方將柴刀別在腰後,沿著溝壁慢慢滑下去。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溝底比上面更暗,濕氣也更重,帶著一股泥土和腐草混雜的氣味,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。
他蹲下身,藉著月光仔細分辨地上的植物。亂世裡,能吃的和能入藥的,都長在不起眼的角落。溝底靠近水窪的地方長著幾叢車前草,葉片肥厚,是止血的好東西;再過去一點,幾株馬齒莧從石縫間探出頭來,莖葉飽滿,煮一煮也能果腹。他一一摘下,用衣襟兜住。
繞過一叢枯死的荊棘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——月光照在一面潮濕的溝壁上,幾片暗綠色的葉子貼在泥土表面,葉脈清晰,呈掌狀分裂,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。他湊近一看,心裡微微一動——是地黃。根莖入藥,能清熱涼血,對秀娘那種虛熱之症正好適用。他小心地撥開泥土,將地黃連根挖出,根莖粗壯,約有小指長短。
衣襟裡的野菜和藥草越積越多,沉甸甸地墜著。他正要往回走,不遠處的溝壁上,一塊被雨水沖刷過的土層下,露出一角暗褐色的東西——像是陶罐的口沿。他走過去,撥開覆蓋的泥土,一隻粗陶罐半埋在土裡,罐口用泥封著,密封完好。搖了搖,裡面傳來沉悶的晃動聲,像是裝著什麼液體。他撬開泥封,一股淡淡的酒味飄出來——半罐濁酒,顏色渾黃,味道嗆鼻,但沒有變質。
他將陶罐抱在懷裡,又沿著溝壁爬回窯口。秀娘還沒有睡,靠著窯壁坐著,丫丫蜷在她懷裡,睡得很沉。她見他回來,目光掃過他衣襟裡鼓囊囊的藥草,沒有說話,只是往旁邊挪了挪,給他讓出一塊地方。
他坐下,從衣襟裡取出幾株馬齒莧遞過去:「嚼著吃,墊墊肚子。」秀娘接過,低聲道了聲謝,默默地嚼了起來。他則將地黃根莖放在一旁晾著,又把車前草葉仔細攤開,用石塊壓好,留著明天給秀娘換藥時用。
柴火——溝底多是濕柴,他只撿回幾根枯透的樹枝,勉強能在窯口生起一堆小火。火光微弱,搖搖晃晃地映著窯壁,驅散了一些寒意。秀娘嚼著馬齒莧,目光落在火堆上,過了一會,低聲開口:「陳大夫……你一個人走這亂世,不怕嗎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火堆裡一根枯枝發出輕微的爆裂聲,濺起幾點火星。
「怕。」他說,「但怕沒有用。」
秀娘沒有再說話,低下頭,繼續嚼著手中那片馬齒莧。火光照著她消瘦的臉龐,那雙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,像是一潭死水裡沉著兩點星火。夜更深了,風從溝口灌進來,吹得火苗歪向一邊,幾乎熄滅。他用枯枝撥了撥火堆,讓它重新旺起來。
月亮已經偏西,離天亮大約還有兩個時辰。
火堆的光在窯壁上搖晃,他取出剛挖的地黃根莖,用柴刀背將它連同幾片車前草葉一同搗爛,不一會便成了墨綠色的藥泥。秀娘見他抬眼看她,沉默片刻,將睡熟的丫丫輕輕放在稻草堆上,褪去那條破舊不堪的裙子——衣料底下滿是深淺不一的瘀傷,肩頭一道舊疤,腰側還有一大片暗紫色的血瘀,像是在這之前曾被人狠狠毆打過,過了數日還沒退。
她沒吭聲,自然地偏過臉,嘴脣微微抿緊,低垂著目光,像是早已習慣了這副傷痕累累的身子暴露在別人面前。他將搗好的藥泥輕輕敷在她膝蓋的傷口上,她的身子微微一顫,像是一陣極輕的寒顫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。
藥泥敷好,他撕下一條乾淨的布巾,低下頭細細地裹好傷處。她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動作,良久,低低道:「陳大夫,你手真輕。」
他沒有抬頭:「行醫的人,手上沒輕重,還行什麼醫。」
她聞言沉默了一會,像是在咀嚼這些話的滋味,然後輕聲說:「這世道……像你這樣的人,不多了。」
他沒有接話。窯外,夜色濃稠如墨,只有火堆微弱的噼啪聲間歇響起。他替她包紮完,從懷裡摸出那罐濁酒,自己抿了一口——苦辣入喉,帶著一股陳年的沉澱味,驅散了夜裡的一些寒氣。他將陶罐遞給秀娘,她猶豫了一下,伸手接過,也抿了一小口,沒有被嗆到,像是從前也喝過酒的。
月光從窯口斜斜地落進來,照在她被火堆映得微亮的側臉上。黑眼圈深重,顴骨微微突出,但她年輕時應該長得不錯——這亂世,長得好看的女人命更苦。
「天亮了往哪走?」她問。
他看著火堆裡跳動的火光,沒有立刻回答。往東是許昌——大城,但兵荒馬亂,流民雲集,城門未必開;往北是趙家溝那片人馬,雖然趙二狗對他有些好感,但那夥獵戶的營生他還沒看透;往西的山路他沒走過,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「你有想去的地方嗎?」他反問。
秀娘低下頭,過了一會才輕聲說:「我娘家在許昌城外……但兩年沒消息了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我爹以前是個箍桶匠,如果活著,應該還在那一帶。」
她話說得平淡,但他說不上來那語氣裡是什麼味道,是懷念,還是茫然。火堆又爆了一個火星。他將柴刀橫在膝上,刀柄的舊布被他握得微微發熱。
「那就先往東南走,過兩個村子再看看情況。許昌城大,總比這荒溝野地裡強。」他說。
秀娘微微點頭,沒有再問。她將丫丫攬回懷裡,低下頭,不再說話。夜風穿過溝口,吹得火堆搖晃了一下,幾點火星飄起,熄滅在黑暗中。
他靠在土坎上,視線掃過黑暗中的曠野。這裡離張家村不算太遠,天一亮,他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上路,未必不會被人盯上。有些路,走一步看一步,有些事,早做打算總比晚做好。
火堆的光在窯壁上晃動,他沒有急著躺下。頭上的傷處仍在隱隱作痛,像一根鈍針在顱骨內側慢慢敲擊,尤其在寂靜的夜裡,著實磨人。他知道這是腦後那一擊留下的瘀血未散,若不及時疏通,輕則眩暈加重,重則日後留下頑疾,每逢陰雨天便要頭痛欲裂。
他向秀娘低聲說了句「替我看著」,便從懷中取出銀針囊,攤開在膝前。月光下,長短不一的銀針在囊中泛著微光,他拈起一根三寸長的細針,在火堆餘燼上微微烤過,然後深吸一口氣,雙指捻針,準確刺入自己頭頂的百會穴,接著又取一根短針,刺入頸後的風池穴。針尖入肉,他細細捻動,引導體內氣血向頭部傷處匯聚,將淤積的血塊慢慢化解。幾息之間,那股鈍痛便緩了不少,因傷勢帶來的昏沉感也隨之消退。
他將針拔出,收好針囊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秀娘一直沒有出聲,見他收針,才低聲道:「你還會給自己下針……」
「醫者不自醫,是沒辦法的辦法。」他答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窯口。夜風從溝口灌進來,帶著曠野的涼意和泥土的腥氣。月亮已經偏西,離天亮尚有一段時間,四周沉寂得只剩下風聲。忽然,他隱約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馬鈴聲——隨即被風吞沒,辨不清方向。他沉默片刻,沒有再動,回到窯內,在秀娘母女面前坐下,隨手捻起一根枯枝,在火堆餘燼上撥弄著。火光明滅不定,映得他半張臉明明暗暗,像是那些尚未到來的日子,誰也說不準會是什麼顏色。
沉默了一陣,秀娘忽然開口:「陳大夫……你到了許昌,打算做什麼?」
他撥弄著火堆,沒有立刻回答。這個問題他其實還沒認真想過。洛陽回不去了,他身上沒有任何證明,亂世裡的身份比命還不值錢;唯一靠得住的,就是這一手醫術。
「開個藥舖子,或是走街串巷給人看病。」他說,「亂世裡,什麼人都會病,什麼人都會受傷。大夫總不會餓死。」
秀娘低低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過了一會,她輕聲道:「如果你到了許昌……能幫我打聽一下我爹的下落嗎?許昌城外有個箍桶匠叫李老栓,不知道還在不在……他要是還在,我就帶著丫丫去投靠他。要是……」她沒有說下去。
他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側臉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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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出自《亂世醫心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5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