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世醫心 第 3 章 趙家溝
作者:哥布|回《亂世醫心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晨霧籠著溝底,涼意滲進衣袖。他將最後一顆芋頭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來。秀娘的目光緊跟著他的動作,她沒有出聲,只是下意識地將丫丫往懷裡攬了攬。他朝她微微搖了搖頭,示意她不要動,然後彎腰走出窯口。
晨霧裡立著一道人影,弓著腰,肩上扛著一把鋤頭,破舊的衣衫被露水打濕,貼在瘦削的骨架上。那人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——一張滄桑的面孔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鬢角已經斑白。他看見陳方,先是警惕地退了半步,目光掃過他空空的雙手,又掃過他腰間別著的那柄柴刀,最後落在他手中那隻半舊的皮囊上。
「你是……」那人啞聲開口,聲音帶著清晨的乾澀,「大夫?」
「你是這附近的人?」
他點了點頭,目光仍然落在那隻針囊上:「我是前面趙家溝的,姓趙,村裡人都叫我趙老實。這片溝子平時沒人來,一大清早看見冒煙……還以為是流民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陳方的肩頭,看向他身後的窯口,「你一個人?」
窯口邊露出半張小臉——丫丫不知何時醒了,正躲在土坎後面偷偷往外看。秀娘快步出來將她攬了回去,動作很快,但趙老實已經看見了。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目光在陳方和窯口之間轉了一圈,然後低下頭,像是思考了片刻,才開口:「既是大夫,能不能……跟我回村一趟?村裡有個娃兒,燒了三天了,渾身滾燙,灌了多少藥都不見好。我們村沒有大夫,最近的郎中在許昌城裡,可是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許昌城裡有郎中,但那意味著藥錢、診金,對一個亂世裡的村莊而言,那可能是一座繞不過去的山。
「趙大牛是你什麼人?」
趙老實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:「趙大牛……是我侄子。你認識他?」
「昨天替他弟弟看過蛇傷,」陳方說,「趙二狗,腿上給蝮蛇咬了一口。」
趙老實眼睛一亮,語氣裡多了一絲熱切:「原來是你!二狗昨晚還念叨,說是個年輕大夫,針下得又準又穩……」他說著,語氣又低了下去,「那娃兒……是我孫女,才四歲,燒得直說胡話,再燒下去怕是要……大夫,你要是能去一趟……」
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卑微的懇求,像是把最後一點希望都押在陳方身上。
陳方回頭看了一眼窯口。秀娘抱著丫丫站在土坎後,沒有出聲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晨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,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。他走回窯口,低聲道:「我去一趟趙家溝,替那娃兒看病,順利的話午前便能回來。」
秀娘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你……小心些。」她沒有多說,目光掃過他腰間的柴刀,又補了一句,「趙家溝的人和劉家莊不對付,路上別走大路,沿溝底走,避開人。」她頓了頓,又低聲道,「要是午後不見你回來,我就帶著丫丫往許昌走,不回頭。」
陳方點頭,沒有多說,轉身往趙老實走去。趙老實見他回來,眼中閃過一陣喜色,二話不說便扛起鋤頭帶路,沿著溝沿的一條小徑向東北走去,腳步極快,像是怕他反悔。
一路上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風景,只有荒蕪的田野、枯死的樹林,偶爾路過一間倒塌的土屋,牆角掛著一張破舊的門簾,像是很久沒人住了。趙老實走在前面,話不多,只在轉過一片枯林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:「大夫,待會到了村裡,要是有人問你是哪來的,就說是我遠房親戚,來投靠我的。」他沒有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村裡這些年不太平,劉家莊的人經常過來收糧,見了生人總要多問幾句……」
陳方沒有答話,只是默默記在心裡。約莫走了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片低矮的村落——十來間茅草屋,比張家村略大一些,土牆比張家村要高,牆頭插著竹籬,看得出這裡的人比張家村更防備外來者。村口幾個婦人在井邊洗衣,見趙老實帶了一個陌生人回來,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。
趙老實領著他走進村裡,在一間低矮的土屋前停下腳步。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,伴著一個婦人焦急的低語。趙老實推開門,一個瘦弱的婦人坐在炕邊,懷裡抱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女娃,面色潮紅,額頭上敷著一塊濕布,嘴唇乾裂,呼吸急促。
婦人抬起頭,眼眶通紅。趙老實低聲道:「這就是我孫女小花。」他頓了頓,看向陳方,目光裡帶著懇求,「大夫,你看看我孫女。」
陳方沒有急著碰那孩子,先讓婦人去燒熱水,聲音放得平穩:「熱水燒開,放溫了再端過來,別燙著孩子。」婦人愣了一下,隨即手忙腳亂地起身,從灶台邊摸出一個缺了口的陶盆,又往灶膛裡塞了一把枯柴,火苗騰地一下躥起來,映得她的影子在牆上晃動。
趙老實站在門口,雙手搓著,目光黏在孫女身上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開口催促。陳方趁這個空檔,蹲到炕邊,仔細打量這個叫小花的女娃——四歲左右,面色潮紅得像塗了一層胭脂,額頭上蓋著一塊濕布,已經被體溫燙得微溫。她沒有昏迷,但眼神有些渙散,呼吸急促而淺,胸口起伏得厲害,每一次吸氣嘴唇都會微微張開,像是在用力捕捉空氣。他伸出手,用指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——滾燙,但皮膚乾燥,沒有一絲汗意。高熱不退,津液已傷。
她又咳了幾聲,聲音乾啞,帶著輕微的喘鳴,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。陳方掀開她胸前的衣襟,露出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稀疏的肋骨根根分明——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。他正打算再細看,她忽然身子一抖,劇烈地咳嗽起來,面色漲得通紅,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響,一連咳了好幾聲才平息下去,喘著氣,眼裡泛出水光。婦人端著一盆溫水快步走進來,見狀手一抖,盆裡的水濺出幾滴:「小花!小花你怎麼了!」
「熱水放下,你過來扶著她。」陳方的聲音不大,卻讓婦人腳步一頓,她急忙把盆放在炕邊,顫抖著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扶坐起來。小花靠在她懷裡,胸口劇烈起伏,嘴唇微微發紫。陳方見狀,伸手在她後頸輕輕一按,她微微張開嘴,又咳嗽起來,這次吐出一小口淡黃色的痰,落在地上,黏稠帶絲。婦人倒吸了一口氣,隨即又鬆了半口氣——咳出來了,至少沒有堵在嗓子眼裡。
陳方沒有急著下結論。這孩子的病,表面看起來像是風寒入肺引起的熱證,但他注意到她的舌苔——厚膩泛黃,邊緣微微發紅,這是濕熱內蘊的跡象。趙老實站在門口,訕訕地低聲道:「她娘去年走了,她爹去幫人扛活,常不在家……這孩子平時就跟著我,前幾天下了一場雨,她在外頭玩了一陣,回來就不對勁了。」
小花靠在母親懷裡,因為方才那陣咳嗽耗盡了力氣,眼睛半閉,呼吸仍然急促,但比剛才平穩了一些。婦人用布巾蘸了溫水,輕輕地給小花擦拭額頭、頸窩、腋下。孩子沒有抗拒,只是偶爾抽噎一聲,說不清是因發燒難受,還是被陌生人的陣仗嚇到了。屋裡的氣氛凝重,只有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,婦人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,聲音乾澀。
「趙老實,你家有姜嗎?」
趙老實愣了一下,搖搖頭:「前陣子換了糧,沒剩下……」
「有艾草嗎?」這次趙老實眼睛一亮:「有!去年秋天曬了一大把,掛在屋簷底下!」說罷轉身就往外走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陳方蹲在炕邊,一手搭在小花的脈上,感受著指腹下細弱而急促的搏動。脈象浮數,滑而無力——風熱襲肺,氣陰兩傷。這孩子的病已經拖了三天,光靠擦身降溫只能緩解一時,若不盡快清熱養陰,恐怕還要生變。艾草能溫經散寒,但對熱證未必合用……他心裡有了成算,但還需要一味藥引。
趙老實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一大把乾艾草,枯黃的葉片散著一股陳舊的藥香。陳方接過,在掌心揉捻了一下——乾燥度正好,葉片完整,是去年秋天收割的,藥性沒有流失太多。他從中抽出一小把,在灶膛的餘火裡點燃,艾草立刻冒出裊裊的青煙,帶著一股辛辣的氣味,在屋裡擴散開來。
他將燃著的艾草湊近小花的胸口,隔著一段距離,讓煙氣拂過她起伏的胸口。小花沒有抗拒,反而微微鬆開了皺著的眉頭。他換了位置,將艾草移到她背後,煙氣順著她的衣領鑽進去,繞著她瘦削的脊背打轉。她發出一聲低低的、含糊的嘆息,像是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。
屋裡煙氣繚繞,艾草的味道濃烈而溫暖。花娘坐在炕邊,目光一刻不離女兒的臉,見她眉頭舒展了一些,眼眶一紅,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趙老實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,只是沉默地看著這一幕。
艾草燒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,小花的臉色比方才緩和了一些,呼吸也平順了少許。陳方將餘燼按滅在土炕沿上,站起身,對趙老實道:「你家有艾草,這便是最好的藥。這孩子是受寒後熱邪入肺,艾草溫經散寒,剛才熏過之後,寒氣驅散了一些。但要徹底退了根,還需要兩味藥——陳皮和甘草。」
趙老實皺著眉想了想:「村東頭老劉家以前存過一些甘草,是他兒子從許昌帶回來的,不知道還剩多少……陳皮倒是好辦,地窖裡存著幾個乾橘子皮,我去找找。」他說著便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「大夫,你且坐著歇歇,喝口熱水。」
屋裡只剩下陳方和花娘母女。小花靠在她娘懷裡,呼吸平穩了一些,眼皮微微動著,像是快要睡著了。花娘低頭看著女兒,過了一會,忽然輕聲道:「大夫……多謝你。」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點沙啞,「小花她爹不在家,要不是你……」
她沒有說下去,低下頭,輕輕親了親女兒的額頭。陽光從窗縫間漏進來,照在她們身上,像一層薄薄的金粉。陳方的目光落在牆角那摞乾柴上,又掃過門外不遠處的井台。趙老實說過,這村子不太平,劉家莊的人經常過來收糧。他的腦海裡又浮起秀娘說的那句話:「要是午後不見你回來,我就帶著丫丫往許昌走,不回頭。」
趙老實的腳步聲從遠及近,不一會便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一小包東西——打開一看,幾片乾燥的陳皮,色澤暗褐,還有一撮暗黃色的甘草片,碎片大小不一,看得出是從一整根上切下來的。
「就剩這些了,」趙老實把東西遞過來,語氣有些侷促,「老劉家說,這是他兒子去年從許昌帶回來的,一直捨不得用……」
陳方接過陳皮和甘草,指尖拈起一片甘草,湊近聞了聞——還算乾燥,沒有受潮變質。陳皮也不錯,年份夠了,藥性沉澱得恰到好處。他點了點頭:「夠了。」趙老實鬆了一口氣,臉上浮起一抹乾澀的笑意。
他將陳皮撕成小片,甘草略搗碎,吩咐花娘用兩碗水煎成一碗。火趁著灶膛裡餘熱,不一會鍋裡便冒出咕嘟咕嘟的聲響,藥香混著水汽瀰漫開來。小花在母親懷裡微微動了動,鼻翼扇了扇,像是聞到了藥味,又沒有完全清醒。花娘低聲哄著她,聲音沙啞但溫柔,像是怕驚碎什麼。
約莫兩刻鐘後,藥湯收得差不多了。陳方掀開陶罐蓋子,裡面是一碗深褐色的藥汁,苦香撲鼻。他倒出一碗,端著走到炕邊,遞給花娘:「溫溫地餵,別急,一次一口。」
花娘接過碗,低頭吹了吹,舀起一勺送到小花嘴邊,低聲哄道:「小花,喝藥了。」小花迷迷糊糊地張開嘴,嚥下一口,苦得皺起小臉,別過頭去。花娘沒有逼她,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等她緩過勁來,又送上一勺。小花這次沒有躲,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,半碗藥湯喝下去,她的臉色似乎沒那麼潮紅了,呼吸也平穩了些。
花娘將碗放在炕邊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趙老實站在門口,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,見孫女喝了藥,緊繃的肩頭終於鬆了些。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些什麼,猶豫了好一會才啞聲開口:「大夫,你這一手醫術……是跟著誰學的?」他問得有些生硬,像是在打聽一個不相干的人,但他的目光裡帶著些許複雜的東西——有感激,也有試探,像是在衡量陳方的來歷夠不夠穩妥,值不值得信任。
陳方沒有立即回答,只是將陶罐裡剩餘的藥渣倒在灶灰上,又舀了一瓢清水沖了沖罐子。趙老實見他不說話,也不再追問,低下頭,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訕訕道:「我去給大夫弄點吃的。」轉身出了門。
屋裡只剩下陳方、花娘和小花。陽光從窗縫間漏進來,照在炕上那碗藥渣上,映出乾褐色的陳皮碎片。花娘忽然低聲開口:「劉家莊的人……」她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用詞,「每過一陣就會來收糧,說是收糧,其實跟搶也沒什麼兩樣。村裡有幾個後生氣不過,跟他們動過手,被打斷了腿也沒處說理。」她聲音更低了,「你要是待會走,別走村口那條大路,繞著村後的田埂走。大路上他們設了卡子,過往行人要搜身。」
她說完便低下頭,不再言語,只是輕輕梳理著小花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頭髮。小花在她懷裡安安靜靜地睡著,呼吸平穩,那張瘦削的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安寧的神色。趙老實的腳步聲又在門外響起,不一會便端著一隻粗碗走進來——碗裡是熬得稀爛的粟米粥,只有薄薄一層米粒,大部分是清湯,連鹽都沒放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碗遞過來:「家裡沒什麼好東西……只有這些了,大夫別嫌棄。」
粥是溫的,淡淡的米香裡帶著一股陳年的味道,像是剛從糧袋底掃出來的最後一點存糧。陳方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米湯滑過喉嚨,帶著一股樸實的暖意。
「村後那條路,能通向許昌?」他問。
趙老實一愣,隨即點頭:「能,就是繞一些。沿著村後的河溝走,往東南方向,走上大半日,能看到官道,再到許昌城。」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,「那條路平時沒什麼人走,但也……不太平。前陣子有個貨郎從那條路過,說是遇到了劫道的,貨都丟了。」他沒有再多說,但陳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窗外,日頭又高了一線。村裡不知哪戶人家的雞叫了一嗓子,聲音清脆,在寂靜的早晨裡格外響亮。小花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,呢喃了句什麼,像是有了一些力氣。
陳方將空碗擱在灶台上,重新走回炕邊。花娘見他回來,微微側過身,給他在炕沿讓出一塊位置。他坐下,伸出兩指搭在小花細瘦的手腕上——指腹下的脈搏比方才有力了一些,不再那麼急促紊亂,雖然仍有些偏快,但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虛浮無根的感覺。她的額頭也不像剛才那麼燙手了,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意,鬢角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。
「燒在退了。」他收回手,對花娘道,「藥方子我留下來:陳皮、甘草各一錢,加薑片煎水,一日兩次。家裡沒有陳皮的話,用橘子皮曬乾了也行,藥性差一些,但也能用。」花娘連連點頭,眼眶泛紅,嘴唇動了動,卻半天只擠出一句:「大夫……大恩大德……」
他擺了擺手,沒有多說。趙老實從門口走進來,見他起身,忙道:「大夫要走?」他點頭:「還有人在等我。」趙老實沉默片刻,沒有挽留,只是說:「那……我送大夫出村。」他從門後摸出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大約齊腰高,遞到陳方面前:「村子裡沒什麼好東西,這根棗木棍結實,路上拄著也好,防個野狗也好。」
陳方接過木棍,入手沉甸甸的,木紋細密,確實是塊好木頭。他道了聲謝,將木棍拄在手中,跟著趙老實走出屋門。屋外的陽光比方才明亮了些,照在土路上,泛起一層乾燥的暖意。幾個村民蹲在自家門口,見他走過,目光投來,帶著好奇和些許怯意,沒有人上前搭話。趙老實領著他穿過村巷,走到村後一處低矮的圍牆邊,推開一扇用樹枝編成的簡易柵門。
「順著這條河溝走,」他指著前方一條乾涸的河道,兩岸長滿枯黃的蘆葦,「往東南方向,走上大半日就能看到官道。官道上有劉家莊的卡子,你繞著走,別走大路。」他猶豫了一下,又低聲道,「大夫,你若到了許昌……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。劉家莊的劉大棒,以前是當兵的,手底下養著一批人,專在官道上做買賣。你要是被他們盯上了……別跟他們硬碰硬,他們要什麼,你就給什麼,保住命要緊。」
他說完,沒有再多停留,朝陳方點了點頭,轉身走回村裡。那扇柵門在他身後合上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陳方站在河道邊,手中握著那根棗木棍,腳下的乾土泛著一層細碎的裂紋。日頭漸高,照在蘆葦叢上,光影細碎如金。空氣裡夾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,曠野寂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他沿著河道往東南方向走了一段,約莫半個時辰後,前方河道拐了一個彎,蘆葦叢漸稀,露出一片開闊的荒地。他正要加快腳步,忽然聽見不遠處的蘆葦叢裡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。他停下腳步,側耳細聽——是一陣極低的嗚咽聲,像是有人死死捂著嘴,卻還是漏出了聲音。
他撥開蘆葦叢,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。那是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,衣衫破爛,滿身是土,膝蓋和手肘都磨破了皮,滲出血珠。他抱緊自己的雙腿,將臉埋在膝蓋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極力壓制哭聲,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。他聽到動靜,猛地抬起頭,滿臉驚恐。一雙眼睛又紅又腫,像是哭了很久,嘴角淤青了一塊,帶著乾涸的血漬。
他的目光在陳方臉上一掃,又迅速移開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帶著一種受驚野獸的警惕。他身上衣物的布料不算差,是細棉布的,雖然現在又髒又破,仍看得出原先的質地,像是從什麼體面人家裡出來的。
陳方沒有急著靠近,只是蹲下身,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:「你一個人?」
少年沒有回答,嘴脣顫抖著,眼眶又紅了一圈,卻倔強地抿著嘴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他往後縮了縮,像一隻受驚的小獸,縮在石頭後面,警惕地盯著陳方。他身上有幾處明顯的傷痕,泥土混著乾涸的血跡,已經凝成暗褐色的痂。
陳方沉默了片刻,沒有逼他開口,只是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小塊風乾兔肉——那還是昨天刀疤漢子給他的,他一直留著沒吃完。他掰下一小半,遞到少年面前:「餓了吧?」
少年盯著那塊肉,嘴唇動了動,喉嚨裡發出一個細微的、吞嚥口水的聲音,卻沒有伸手去接,只低聲道:「你是誰?」
「過路的郎中。」
少年沉默地盯著他,像是在評估這句話的真假。半晌,他才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兔肉,像是握著什麼易碎的寶物,低頭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很久才嚥下去。他沒有再開口,只是捧著那塊肉,安靜地咬著,彷彿那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一點安全感。
陳方沒有急著追問他的來歷。那塊風乾兔肉在他手裡被小心翼翼地撕成小條,一條一條塞進嘴裡,嚼很久才嚥下去。他實在餓壞了,卻還是吃得極慢,像是怕吃完了就再也沒有下一頓。陳方蹲在旁邊,等他嚥下最後一口,才開口:「讓我看看你的傷。」
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但沒有躲開。陳方伸出手,輕輕托起他的左臂——衣袖已經破得不成樣子,露出底下幾道交錯的擦傷,皮肉外翻,滲著血珠,混著泥沙,看起來已經有一陣子了。他從懷裡取出乾淨布條,小心地替他擦去傷口周圍的泥沙,又掏出銀針囊,從夾層裡取出少許先前搗好的藥泥——那是給秀娘換藥時多備的,車前草和地黃搗成的藥泥還帶著一點濕潤的草氣。他將藥泥敷在傷口上,用布條仔細包好,動作輕緩,像在處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少年低頭看著他替他包紮,沒有出聲。包好左臂,陳方又檢查了他的膝蓋和手肘——都是類似的擦傷,雖然看著嚇人,但好在沒有傷到筋骨。他替他一一處理乾淨,少年始終安靜地坐著,像一隻受驚的小獸,在確定眼前這個人沒有惡意之後,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爪子。
「好了。」陳方收回手,將剩下的布條和藥泥收好,「傷口別碰水,過兩天就能結痂。」
少年低頭看著手臂上包得整齊的布條,沉默片刻,終於啞聲開口:「我……我爹娘死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被風吹散,「村子裡來了山賊,他們殺了很多人,把我爹娘也……我跑了出來,跑了兩天,不知道該往哪裡去。」
他說著,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變成幾不可聞的呢喃。陳方沒有說話,只是坐在他旁邊,安靜地聽著。曠野的風從蘆葦叢間穿過,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,像是在替他嘆息。
過了一陣,他抬起頭,眼睛裡還帶著水光,但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:「你要去許昌嗎?」
陳方點頭。
少年沉默了一瞬,像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:「我……我能跟著你嗎?我吃得不多,也不會添麻煩,我、我會幹活……」他的聲音帶著顫抖,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卻拼命忍住的倔強。他只是個半大的孩子,滿身傷痕,茫然地站在曠野中間,向一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尋求一個落腳的地方。在這個世道裡,這大概就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勇氣了。
陳方低頭看著他,又看了看遠處官道的方向。許昌城還有一段路要走,而秀娘和丫丫還在原地等著他回去接應。他若帶上這個少年,路上便又多了一份開銷,也多了一份責任。但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裡,有一種他見過太多次的東西——那是亂世裡最不值錢、卻也最倔強的東西。求生。
「跟著我吧,」陳方說,「但路上得聽我的話。」
少年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還未褪去,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彎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:「嗯!我聽話!」他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又像想起什麼似的,低聲道:「我叫……石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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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出自《亂世醫心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5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