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夜採補錄 第 3 章 鏢局疑雲
作者:魔女|回《霧夜採補錄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霧中靜了片刻,隨後一道渾厚的嗓音穿透過來,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:「廟裡的朋友,俺們是山下鏢局的鏢師,押貨路過,遇上這鬼天氣想借個地方落腳。若方便,俺們在廟外簷下避避霧氣就成,不打擾裡頭休息。」
話說得漂亮,魔女卻聽得仔細——來人共有四個,步伐沉穩,落地有聲,在廟前十步處便停了下來,不貿然靠近,也不急著進門。這份分寸拿捏得剛好,反倒顯出幾分老江湖的謹慎。
她溫聲應道:「原來是鏢局的兄弟。簷下儘管用——只是霧大,建議諸位別離廟門太遠,也好彼此有個照應。」
外頭應了聲「多謝姑娘」,接著便是解水囊、挪腳步的聲響,聽起來倒真像是隨地歇腳。老嫗卻在火堆旁壓低了聲音,煙斗在指間轉了半圈:「四個人,腳步沉而不亂,是練家子。不過——若真是鏢師,為何不點火把?濃霧天走夜路還不舉火,要嘛是熟路的老手,要嘛是不想讓人看清來路。」
魔女沒接話,只將手邊那柄防身短刀悄悄挪近了些。
果然,廟外那鏢師又開口了,這回嗓音裡多了幾分試探:「請教姑娘——這附近可有一座破廟,廟前有棵老槐樹的?」
問的正是這座廟。魔女心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,隔著霧氣笑問:「怎麼,各位是在找什麼人嗎?說來聽聽——這條路上的人我多半見過,說不定能幫上忙。」
外頭沉默了一息。那渾厚嗓音再響起時,說辭卻悄悄換了:「倒也不是找人……只是聽聞這附近有位採藥的婆婆,醫術高明,想請她老人家看個傷。俺們有個兄弟前幾日中了掌傷,一直不見好。」
魔女與老嫗對視一眼。前一句問廟問樹,後一句改口尋醫——這前後不一,分明是遮掩。老嫗嘴角一撇,低聲自語:「找我看傷?老身可沒在這附近行醫的名聲。」
魔女側耳細聽,廟外四人的呼吸隱約可辨,其中一道節奏急促,帶著壓抑的痛楚,倒像是真有人帶傷。她心中有了計較,語氣懇切地應道:「掌傷?那可耽誤不得。我雖不是大夫,但隨身帶了幾貼祖傳的化瘀膏藥,對外傷內損都有些效用——若不嫌棄,不如讓那位受傷的兄弟進廟來,我替他瞧瞧傷勢?反正火堆還旺著,也好過在霧裡硬撐。」
外頭又是一陣低語。有人說「進去也無妨」,有人說「小心有詐」。老嫗抬眼看她,目光裡帶著一絲興味:「小姑娘,你想把他們引進來?這可是四個人,你一個,老身一個,若真是來意不善,廟裡可比廟外難脫身。」
魔女卻只是笑了笑,又揚聲道:「出門在外,誰沒個難處?那位受傷的兄弟若不便移動,我也可以把藥送到簷下,只是霧濃露重,怕反倒折騰了傷口。」
這一讓,倒讓對方沒了推託的餘地。廟外終於鬆口:「姑娘這般好意……那便叨擾了。」
濃霧中,一人攙著另一人緩緩走向廟門。先進來的是那說話的鏢師——方臉濃眉,肩寬背厚,腰間別著一柄鐵鏟。他身後跟著個面色蒼白的漢子,左手按著右肋,腳步虛浮,額角滲著冷汗。另外兩人則留在簷下,沒有進來。
方臉鏢師進廟後,目光迅速掃過廟內,看見火堆旁的老嫗時,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隨即抱拳:「多謝姑娘援手。俺姓王,是震遠鏢局的鏢頭。這是我兄弟小李,前幾日遇上一夥山賊,挨了一掌,一直不見好。」
那叫小李的勉強點頭,臉色灰敗。
魔女不再多問,招呼他在火堆旁坐下,伸手輕輕拉開他按在肋下的手掌。衣襟上一片暗褐血漬已乾涸結痂,周圍皮膚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,隱隱透出一絲寒氣。她指尖輕觸,只覺觸手冰涼,肌膚緊繃如鼓。她抬眼看向王鏢頭:「王鏢頭,這一掌——傷口泛青帶寒,不像是普通山賊的拳腳。打傷他的那人,手掌是不是異常冰冷?」
王鏢頭臉色微變,與小李交換了個眼神,才沉聲道:「姑娘好眼力。那日劫道的人蒙著面,但一掌拍在我兄弟胸口時,俺離得近,確實看到那人的手掌白得像死人手,還冒著寒氣。」他咬了咬牙,「俺們走鏢多年,從沒見過這種路數。」
魔女一邊聽,一邊取出金創藥,卻在揭蓋時頓住,轉頭看向老嫗:「婆婆,你這兒可有艾草或生薑?這傷口帶寒毒,普通金創藥只能止血,逼不出寒氣。」
老嫗瞇眼看了看傷勢,也不多話,從藥筐裡摸出一小紮乾艾草和一塊老薑,隔空拋了過來:「艾草點燃熏傷口,薑搗汁敷在傷處周圍——先拔寒,再止血。」
魔女接過,手腳俐落地將老薑搗碎,又點燃一束艾草。濃郁的藥香伴著艾煙在廟內瀰漫開來。小李在痛苦中稍稍鬆了眉宇,啞聲道:「多、多謝姑娘……」
王鏢頭見狀,神色和緩不少,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幾分戒備。他猶豫片刻,低聲開口:「姑娘……實不相瞞,俺們這趟鏢,其實不是尋常貨物。那夥山賊也不是普通劫匪——他們像是衝著俺們這趟鏢專程來的。若姑娘能再幫俺們一個忙……俺願以鏢銀相謝。」
魔女將搗好的薑汁敷在小李傷處周圍,抬起頭,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笑:「王鏢頭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實不相瞞——我不過是個會些微薄雙修功法的弱女子,連正經武功都沒學過幾招。護鏢這種刀口舔血的活兒,我可擔不起。」她攤了攤雙手,袖口裡空無一物,「你看我,連把像樣的兵器都沒有。真要遇上那些會寒掌的蒙面人,怕是連替你擋一招都擋不住。」
王鏢頭目光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確實沒瞧出什麼威脅,眉頭微皺,倒也沒強求。他沉吟道:「姑娘客氣了。光是你這一手認傷辨毒的眼光,就比尋常江湖郎中強得多。不過姑娘說得也是,護鏢這事兒,確實不能強人所難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小袋銀兩,放在她腳邊:「這是二十兩,權作方才療傷的謝禮。姑娘若改變主意,天亮前俺們都在廟外簷下歇腳——隨時歡迎姑娘來談。」
說罷,他扶著小李站起身,向魔女與老嫗各抱一拳,轉身走向廟門。臨出門前,腳步頓了頓,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:「對了——那使寒掌的人,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鐵環。姑娘若日後遇上,留個神。」
說完,便扶著小李沒入濃霧中。
廟內只剩魔女與老嫗。火堆噼啪作響,那袋銀兩靜靜躺在腳邊的塵土中,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老嫗撥了撥火,頭也不抬,語氣平淡:「二十兩,買你一條命。這買賣倒是不虧。」
魔女聽出她話中有話,放下手中艾草,目光專注:「婆婆此話怎講?我不過替那小李裹了傷、收了些藥資,怎就扯上買命了?還請婆婆明示——我年輕見識淺,怕是自己錯過了什麼要緊的跡象。」
老嫗沒立刻回答,伸手從火堆中撿起一根燃燒的枯枝,就著火點燃菸斗,吸了一口,緩緩吐出一團煙。煙霧與艾煙交織,在火光中形成詭譎的圖案。
「那姓王的鏢頭,」她瞇著眼,語氣慢悠悠的,「進廟之後,第一眼看的是你,第二眼看的是我藥筐,第三眼——」菸斗朝廟門方向點了點,「他看了一眼廟外那棵老槐樹的方位。一個真正擔心兄弟傷勢的人,進廟後該先看傷者、看火堆、看出口,而不是先打量廟裡的人、藥筐、跟廟外的樹。」
她轉頭看向魔女,火光在濁黃的眼中跳動:「而且——他自稱震遠鏢局的人,可他腰間那柄鐵鏟上頭,刻的卻是『威遠』兩個字。一個鏢頭,會記錯自家鏢局的名字?」
魔女心中一凜,手腕一翻已將懷中那柄防身短刀握在手中,刀身橫於胸前,目光凝重地望向廟門外的濃霧。「多謝婆婆提點。」她低聲道,「看來那二十兩銀子,確實是買命錢——只是不知是要買我的命,還是婆婆的命。」
她側耳傾聽,廟外一片沉寂,連腳步聲、交談聲都消失了,彷彿那四人從來不曾存在過。然而方才明明聽見他們走到簷下歇腳,這般無聲無息地消失,反而更顯詭異。
老嫗見她拔刀警戒,倒是從容地吸了口菸:「小姑娘反應倒快。不過外頭那四人要走要留,由他們去。你現在該擔心的,不是他們,而是另一個問題。」菸斗指了指她腳邊那袋銀兩,「那姓王的給你的銀子——你聞聞看。」
魔女蹲下身,拈起一錠碎銀湊到鼻尖——一股極淡的藥味隱約傳來,像是曼陀羅花粉混著某種麻痺筋骨的草藥。她當即拈起繫繩,將那袋銀兩遠遠扔進廟角的陰影中,隨即低頭用力將拈過銀子的指尖在衣襟上來回擦拭,直到指腹發熱才停手。
老嫗眼中掠過一絲讚許,菸斗在唇邊嘖了一聲:「反應倒快。那藥是『醉仙揉筋散』——沾膚即滲,半刻鐘後四肢漸軟、內力渙散,但神智清醒。下藥的人不想讓你死,也不想讓你跑。」她從藥筐中取出一小瓶深褐色藥液,拋了過來,「塗在指尖上,可拔殘毒。老身雖不知那夥人的底細,但從這用藥的手筆來看——恐怕不是衝你來的。」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魔女身上,「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……或者,你這個人本身,就是他們想要的。」
廟外濃霧死寂,連蟲鳴都消失了。魔女塗上藥液,指間傳來一陣清涼,那股微麻的感覺正緩緩消退。她望著廟外翻湧的濃霧,忽然壓低身子,幾乎是貼著牆根,將耳朵湊近廟牆上一道裂縫——那是通往廟外老槐樹方向的縫隙。
濃霧中,隱約傳來極低的人聲。她屏住呼吸,凝神細聽——
「……那老太婆藥筐裡的東西,說不定比那批鏢還值錢……不過主子交代過,那個年輕女子才是正主兒……」
另一道較粗啞的聲音接口:「聽說她是天生的爐鼎體質?主子找這種人做什麼?」
「嘿,這你就別問了。總之——活捉,別傷著。那老太婆……若礙事,便做了。」
對話到此中斷,像是察覺到什麼,低語聲戛然而止,隨後傳來幾聲刻意加重的咳嗽,以及偽裝成交談的閒聊:「這霧真他娘的濃……天亮前怕是走不了囉。」
魔女緩緩收回身子,心中已然明白——那四人確實是衝著她來的,而且他們知道她有所謂「天生爐鼎」的體質。老嫗在一旁默默抽著菸,似乎並未聽見那番低語,但那雙濁黃的眼珠卻轉向她,帶著詢問的意味。
火堆的光映在魔女臉上,明滅不定。她指尖的麻意已退盡,掌心卻緩緩收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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