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淵劍試 第 3 章 劍會提問
作者:拉扎特|回《龍淵劍試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正午的日頭高懸在聖龍城上空,將學院石徑曬得發燙,空氣中混著泥土與食物的氣味。拉扎特沿著荒地小徑走回學院主體建築群,食堂的位置不難找——循著人聲與飯菜香氣穿過一道拱門,便看到一座寬敞的石砌長廳,門口懸著一面褪色的木牌,上頭以古體字寫著「學員食堂」。
他踏入食堂時,內部已經坐了約莫六成滿。長條木桌以縱向排列,每張可坐八至十人,桌面上擺著粗陶碗盤與木製餐具。熱氣從廚房方向飄來,帶著燉肉與烤麵包的香味。他排在取餐隊伍末端,前方幾名新生正低聲交談,話題不外乎明日的測驗與分班。
「……聽說考官裡有一位是從邊境調回來的,實戰經驗很足,出手不留情面。」
「那也沒什麼好怕的,測驗又不是生死搏鬥。我倒聽說甲班的教官特別嚴格,進去之後每天操練到日落……」
隊伍前移,他取了一份燉肉、一塊黑麵包與一碗濃湯,端著托盤在食堂內尋找空位。靠窗的長桌末端還有一個空位,他走過去坐下,鄰座是一名體格壯實的龍族青年,正低頭專心扒飯。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沒說話,又繼續低頭吃飯。
食堂裡人聲嘈雜,但拉扎特的聽覺足夠敏銳,能從紛亂的談話中捕捉到有用的片段。
「……你們聽說了嗎?這次測驗除了劍術對練,好像還有體能測驗。」這是左側一桌的對話。
「體能?我怎麼沒聽說。」
「好像是今年新加的,說是測驗耐力跟爆發力,跑步跟舉重之類的。教官怕有人劍術好但體能跟不上,上不了戰場。」
右側不遠處,三名新生圍坐一桌,其中一人聲音壓得比較低:「你們看到今天早上操場上那個高個子嗎?青鱗。聽說他父親是北境軍團的將領,從小就跟著軍團訓練,劍術很兇。」
「他那種出身,進甲班是板上釘釘的事。」另一人語氣帶著一點酸意,「我們這種沒背景的,能分到乙班丙班就算不錯了。」
拉扎特沒有繼續聽下去。他低頭喝了一口濃湯,味道樸實但分量足,麵包略硬,帶著粗糧特有的穀香。他將燉肉撕開,慢慢吃完,盤中食物見底時,食堂裡的人聲已經逐漸散去,午休時段將至。
窗外的陽光從高處斜射進來,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。他放下湯碗,視線不經意掃過食堂角落,隱約看見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——銀灰的髮色,在午後的逆光中像一縷流動的月色。是凌,正獨自坐在角落的桌邊,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冊。
他起身將空碗放上回收檯,腳步自然偏離了出口的方向,朝那角落走去。凌沒有抬眼,翻書的動作也沒有停下,直到他走到桌前,她的指尖才在書頁邊緣停住,目光從字行間抬起,那對深色眼瞳在午後逆光中像兩潭沉靜的井水。她沒有開口,只是微微偏頭,等他自己起頭。
「你方才說考官喜歡看變化,」他直截了當地開口,沒有寒暄,「想聽你多說兩句。」
她唇角微動,像是被這份直接逗了一下,闔上書冊,封面露出一個燙金的「龍」字紋樣,看來是學院藏書局的目錄卷冊。
「考官不外乎三種性子,」她的手肘擱在書上,聲音不高,語氣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,「一種愛看基本功,劍路穩、下盤穩、呼吸穩,他就點頭。一種愛看臨場應變,你怎麼在節奏被打亂後重新站穩,怎麼騙對手、怎麼抓破綻。最後一種,最難捉摸——他看的是劍裡有沒有活氣,也就是你的劍有沒有在說話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不經意掃過他腰間舊劍的劍鞘:「你基本功很穩,穩到像一本攤開的兵法書,每一頁都工整。但考官裡若有第三種人,他不會只問你劍練得怎麼樣,他會問——你的劍在想什麼?」
食堂裡的交談聲忽然大了一瞬,像是有什麼人拍了一下桌子。那壯實的龍族青年站起身,端著碗往回收檯走去,路過兩人身旁時目光不經意掃過,沒有停留。
「明天的測驗,考官席上會有誰、偏哪種性子,我也說不準。我能告訴你的是——」凌站起身,將書冊夾在臂下,「你的劍若只會回答規矩,那考官也只能給出規矩的分數。你的劍若會問問題,考官才會記得你。」
她邁步往食堂門口走去,經過他身側時,聲音低了一些:「那位從北境調回來的考官,姓安德烈,用劍的。他當年最出名的一件事,是在測驗裡放一個新生兩次,就為了多看那人一記變招。」
她沒有回頭,銀灰的髮尾在門口逆光中一盪,便消失在午後的明亮裡。拉扎特站在原地,食堂的人聲重新湧上,像是潮水淹沒腳踝。她話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——明日的測驗,考官在意的不只是勝負。
他邁步跨出門檻時,身後的人聲便像退潮般逐漸遠去。凌的話還盤桓在腦海裡——你的劍若只會回答規矩,考官就只能給出規矩的分數。
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長廊,拐向學院後方那片荒地。午後的日頭比清晨烈了許多,草坡上的綠意被曬得發亮,風從湖面吹來,帶著水草的氣味。他停在老槐樹的蔭影下,四周無人,只有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。
他解下腰間舊劍,握柄,抽刃。劍身出鞘時的低鳴與晨光裡練劍時一模一樣,但心境已經不同。他沒有立刻起手,只是站在原地,閉上眼,回想師父最後一晚說過的話、凌那句「讓劍說自己的話」、以及荒地裡那名教官說的「重劍的路數未必吃得開」。這些聲音在腦海裡交疊,像潮水拍打石岸,每一次湧上又退去,都在岸邊留下不同的痕跡。
他睜開眼。第一劍橫斬——與晨間同樣的動作,卻在劍鋒劃過最高點時微微頓了一瞬,像是呼吸中間的停頓;第二劍斜劈,落地時沒有立刻收勢,而是讓劍尖順著慣性在地面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,塵土揚起,又隨風散去。他沒有刻意去設計所謂的變招,只是讓劍身隨著身體的重量自然流動,在每個收勢的邊緣留出一絲餘裕——像是原本寫得端整的字帖,忽然有一筆拖出了紙面。
三劍練完,他收劍站定,額角微微滲汗,呼吸平穩。風穿過樹梢,把草坡上揚起的塵土吹散。他低頭看了看劍身上殘留的泥痕,地上那道溝痕已被風抹平了一半。這些變化都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,他並不確定考官會怎麼看,但至少這已經不再是單單把同一劍劈五遍。
午後的日頭已經開始西斜,停在樹梢上,把整個草坡鍍上一層暖黃的光。他背靠粗礪的樹幹,將舊劍橫擱在膝上,呼吸逐漸平緩,腦中回放方才練劍的每一瞬。這種感覺踏實而不張揚,像一封未寄出的信,他終於知道該把它交給誰了。
日頭斜了大半,他站起身,拍掉衣袍上沾的草屑,沿著學院外圍的石徑往西走去。越過一座以青石砌成的小拱橋,便看到一座以灰白砂岩建成的兩層建築。入口處懸著一方木牌,上頭以褪色的古體字寫著「藏書閣」。木門半掩,推開時揚起一陣陳舊的書頁氣味——乾燥的紙、皮革與油墨混合而成的特有味道,像一座沉睡了許久的森林。
藏書閣內部比外觀看起來寬敞,一排排以深色橡木製成的書架縱向排列,高度直抵天花板,架上密密麻麻排滿書籍,書脊上的燙金字有的已經模糊剝落。陽光從高窗斜斜透入,在木地板與書架間投下規則的光影,灰塵在光束中靜靜浮動。閣內空無一人,只有深處偶爾傳來紙張翻動的細響。
他沿著書架之間的通道走了一段,目光掃過架上的分類標牌——帝國通史、軍制考、戰術論、北境志略、劍術譜錄。他在一排標著「北境志略」的書架前停下,抽出幾本翻了翻,目光停留在一本以深色皮革裝幀的舊冊上,封面壓印著一枚已經模糊的邊軍火漆印記。翻開內頁,是北境歷次邊防戰役的紀錄,字跡工整,夾著幾張手繪的地形圖,墨線已經泛黃,但仍可辨識出凍原、山隘與河道的位置。
他正要細讀,藏書閣深處的翻頁聲停了下來。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從書架盡頭傳出,一道身影轉過拐角——是一名身材瘦長的龍族老者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,鼻樑上架著一副細圓框眼鏡。他手裡抱著一疊書冊,看見拉扎特時微微停步,語氣平淡:「新生?倒是少見第一天就來翻舊書的。北境志略……想走邊軍的路子?」
他沒有等回答,便將手中的書冊擱在一旁的長桌上,補了一句:「那些是舊戰記,讀來長見識,但明日的測驗用不上。你若想準備分班測驗,右側第三排架子有一本《劍術考》,是歷年考官寫的評語彙編,對你應該更有用。」
他說完便沿著書架走遠了,長袍下擺在地板上拖過,揚起細微的塵埃。高窗的光束靜靜地照著拉扎特手中的舊冊,霧般的微塵在光束裡緩緩旋轉。
他將那本《劍術考》從架上抽出,書頁因年久而泛黃,封面以深色皮革裝幀,沒有任何燙金或紋飾,樸素得像一塊陳舊的磚。他挾在腋下,朝藏書閣門口走去。那灰袍老者仍坐在深處的長桌前翻閱書冊,沒有抬頭。
夕陽的光線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橘紅色光帶,藏書閣的陰影在日光中逐漸侵蝕邊界。他推開木門,戶外的涼風迎面拂來,帶著湖水的濕氣與傍晚特有的涼意。沿著石徑返回宿舍的路上,幾名新生迎面走過,有的低聲交談,有的獨自沉默快步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測驗前夕特有的緊繃氣息。
回到宿舍,他推開房門,夕照從窗格間斜射進來,在床沿鋪上一層暖橘色的光影。他脫下外衣,將那柄制式軍劍解下擱在桌角,換上常服,在桌前坐下。油燈的芯被挑亮,昏黃的火光搖搖曳曳,把攤開的《劍術考》照得字跡清晰。
這部書以樸實的筆觸論述劍術的根本——不談門派,只談原則。他翻到第三卷「論勢」,字跡以蠅頭小楷寫就:「劍之勢,非力也,非速也,乃意之所向。劍未出而勢已至,敵未動而已知其將動。重劍貴沉,輕劍貴靈,然沉者易滯,靈者易浮。善用勢者,沉而不滯,靈而不浮,如此方為上乘。」他將這段默讀兩遍,心中若有所動。師父從未跟他談過「勢」,總說「劍是練出來的,不是說出來的」。但這部舊書的意思,與他臨別時說的話暗暗相通——招式是死的,人與劍相融,才是活的。
他又翻到第五卷「論變」,講述劍路如何因敵而變:「學者初時,路數必正,正則根基牢,不為敵所乘。然正道有盡,變道無窮。故學劍者,必先守正,後出奇。守正者,不失其本;出奇者,不拘其法。二者相輔,方能應萬變而不窮。」這幾行字在他眼底留駐許久,彷彿正對應凌所說「考官喜歡看變化」的言外之意。他的劍路已屬守正,如今要學的,是如何在守正之中生出變化。
燈火微微跳動,窗外暮色已深。聖龍城上空的星子一顆顆亮起,湖面吹來夜風,將燈焰吹得搖晃了一下。他闔上書冊,指尖仍停留在「出奇」二字上,黑暗中那兩個字的筆畫彷彿還印在掌心,有一種說不清的安定感。
油燈的芯已燒去一截,火光轉暗。他將書冊闔上,呼出一口長氣,起身舒展腰背。明日測驗的一切尚未可知,但他此刻心中已不再有動搖。他將制式軍劍與舊劍並排擱在桌角,指尖掠過劍鞘的粗礪皮面。夜風從窗縫滲入,帶著湖水的涼意。
正當他準備吹熄油燈時,隔壁房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聲——像是兵器擦過桌角的鈍響,又像是有人刻意壓住的動靜,隨即歸於寂靜。走廊上空無一人。
他沒有立刻躺下,反而推開木窗,讓夜風挾著大湖的水氣迎面撲來。遠處湖岸港區的燈火零星閃爍,像撒在水面上的碎金。他在窗前站了片刻,讓風吹散方才翻書的悶氣,才回到桌前坐下,將《劍術考》翻回第五卷「論變」。
燈焰搖曳,在書頁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這卷的筆觸比第三卷更為細密,一開頭便直言:「劍者,守正為體,出奇為用。守正不得,則奇為亂;守正既得,則奇為變。故善變者,必先善正。」他指尖沿著字行移動,逐字讀下去:「然變非無根之木,無源之水。一記變招若與根基相悖,則如無錨之舟,雖快必傾。故變者,乃於正之運行中自然流露之生機。」
他闔上書,靠在椅背上。燈焰微微跳動,映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「於正之運行中自然流露之生機」——與凌所說「讓劍說自己的話」竟是同一個道理。她不是要他拋棄根基去追求花俏,而是要他在根基之上,長出自己的東西。他站起身,走到桌角並排擱著的兩柄劍前。舊劍劍鞘粗礪、佈滿深淺刮痕,無任何飾紋;制式軍劍則嶄新,製式裝具尚未有人為使用的痕跡。他伸手,指尖先觸到制式軍劍的劍柄——平滑,冰冷,是軍工匠人一視同仁打造的量產之器。
他略作停頓,指尖移向舊劍的劍柄。握上的一瞬,熟悉的觸感從掌心傳上手臂,像是無聲的呼應。他沒有拔劍,只是握了一瞬,便鬆開手,退回床沿坐下。答案在心底已經篤定。
夜風從窗縫滲入,燈焰搖曳了一下。他將書冊闔上,放回枕邊整齊疊好的制服上。明日清晨測驗,他將以舊劍出場——那未必是考官期待看到的制式軍劍,但那是他自己走過的歲月。
他吹熄油燈,黑暗在房內蔓延,遠處湖面反射著微弱的星光。
就在他閉上眼時,走廊上再次響起輕微的聲響——卻與方才不同。是悶沉的木頭摩擦聲,拖曳著,極短,又歸於沉寂。他沒有起身,在黑暗中靜靜聽了片刻。那聲響沒有重複。他仰躺在床鋪上,雙手交疊枕在腦後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無形的一點。
《劍術考》論變卷的段落,仍在腦海中迴盪。他閉上眼,在黑暗中重演明晨測驗可能的景象——考官席上三人,目光如炬;演武場地上畫著白線,風從湖面吹來;他手握舊劍,站在線內,對面是不知底細的同屆新生。
他沒有在心中設想某個具體的劍招、某種奇襲的套路。他想的是節奏——在揮劍的最高點停頓一瞬,在收勢的邊緣留出一絲餘裕,讓變化從根基的縫隙間自然滲出。這些動作他下午已經練過幾次,手感尚新,但那股感覺已經印在身體裡。他不需要在測驗場上刻意表現什麼,只要讓劍帶著他走,就像師父說的:「你若專心想著要贏,劍就會亂。」
正當思緒即將沉入朦朧之際,走廊上又傳來一聲輕響。比方才更近,扼在牆角那端,像有人靠著牆緩緩蹲下時衣料摩擦石面的聲音。他沒有動,呼吸維持原狀,但原本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黑暗裡。聖龍城軍學院的宿舍,夜間有巡邏衛兵,但衛兵的腳步聲可不是這樣——那是軍靴,踏在石面上會有一種規律的、扎實的聲響。而方才那兩聲,帶著遲疑。
他靜靜數了十息,走廊上再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。夜風吹動窗格,發出輕微的嘎吱聲。他翻身朝內側躺,將背後那扇門納入眼角餘光的視野裡,然後闔上眼。這一夜剩下的時間裡,他沒有再聽到任何異響。
晨鐘響時,天色尚未全亮。他醒來得很利落,像是身體早就知道這時刻要到了。窗外湖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,遠方四橋的輪廓在霧中隱沒。他起身,將制服穿上,腰牌繫好,指尖在兩柄劍之間停了一瞬——沒有遲疑,握住了舊劍的劍柄。晨光從窗格間透入,在他肩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開門時走廊空無一人,昨夜那陣聲響的來源沒有任何蹤跡。他沒有駐足追索,而是邁步踏入晨光,向測驗場地走去。湖風迎面拂來,裹著水氣的涼意。入學測驗,就在今日。
← 上一章 下一章 →
本章出自《龍淵劍試》—— 玩家在 AI 武俠遊戲《刀鋒 Blade RPG》裡一回合一回合玩出來的真實遊玩紀錄,由 AI 改寫成連載小說。前 5 章免登入免費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