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 第 3 章 百工之名
作者：司徒浩｜回《黑風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左側刀手先撲上來，刀鋒橫削，要逼他棄斧。司徒浩側身避過，短斧順勢下壓，斧背敲在對方腕上，那刀手悶哼一聲，刀脫手飛出去，插進旁邊一張空桌，整個人撞在同伴身上。右側的刀尖已抵到腰際，他抬起斧柄往上一架，金屬相碰，震得虎口發麻。
「往後半步，別站在他們兩把刀的夾角裡。」老祖的聲音壓在耳邊。
司徒浩依言後退，百曉生也跟著退，四把刀湊得更近。百曉生卻從袖裡滾出一疊薄薄的白紙，手臂一揚，紙片全散了出去，在空中各自撐開，像十幾隻飛蟲朝那四人臉上撲。刀手們一愣，揮刀亂砍，砍的全是空。
「左邊。」老祖又開口，「別追，站住。」
司徒浩收住腳，把斧一橫。第二把刀正好削到腰側，被斧身架住，火星迸了一下。「退半步，換腳。」他依言換了重心，那刀手的劈勢落空，人往前傾，他一抬手，斧柄反敲在對方後頸，那人軟了下去。
另一側，百曉生的身子繞得極巧。他手裡只憑一柄舊扇，開闔之間把兩個刀手的刀路引偏，人在桌凳間轉得像一陣風。一隻陶碗被刀鋒掃落，碎在地上，他連頭都沒回。
皂衣官人見狀，鐵尺重新提起，親自朝司徒浩走來。這一回不再試探，尺走直進直出，穩得很。
「他要拿身分壓你，」老祖道，「別跟他比穩。你這斧法是按山的，越急越散。等他那口氣換過來，再落。」
司徒浩收了半步，沒有追。鐵尺在身前一橫，兩腳踩得極穩，眼神沒有一絲晃動。這人不是來逞凶的，他等過的刀口比這少年吃過的飯多，一亂，正中他下懷。老祖的聲音慢得像在數更漏：「他這架子不換氣，撐不過三口。別去碰他，讓他自己把那股穩勁使完。」
皂衣官人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沒料到對面不上鉤。他果然動了。第一尺斜削而下，司徒浩退了半步，讓尺鋒擦過衣角。第二尺換成正劈，他側身避開，斧背順勢一挑，把尺口帶偏。到第三下，官人的步子終於挪動，腳跟一離地，肩頭跟著一鬆。
「現在。」
短斧自下往上一送，不快，卻穩。斧背正敲在握尺的手腕上，那一聲輕得像碰了一下瓷。他的手指鬆了一線，鐵尺往下垂了兩寸，人向後退了半步，臉上第一次有了動容。
「你是哪座寨子的？」他問，聲音已經不像方才那般篤定。
百曉生那頭也靜了下來。剩下兩個刀手手裡的刀懸在半空，沒有主人再喊，誰也不敢先動。
司徒浩沒趁勢追上。腦子裡那幾句話先轉了一圈，掂了掂分量，才慢慢開口：「百工寨，公輸。」
這四個字吐得不重，客棧裡的空氣卻頓了一下。皂衣官人的眉梢動了動，那雙眼睛在他臉上掃了兩遍，像在找話裡的破綻。
「百工寨？」他把鐵尺往腰後一收，口氣變得拿捏不定，「百工寨的人不至於拿一柄黑風寨的斧頭。」
「你識得這斧？」
「黑風寨的斧頭，斧柄纏布、柄上刻字，江湖上認得的人不少。」他冷笑，「可百工寨跟黑風寨八竿子打不著，你這身分，編得不算高明。」
老祖貼在肩頭上，聲音低低的：「這人見識不算差。你方才那句話，他只信了一半。要讓他全信，得拿得出百工寨的東西。」
百曉生在旁沒插話，只把手裡的舊扇收了，靜靜看他怎麼接。
司徒浩把短斧抬了抬，握柄上的舊布條在昏光裡看得分明。「這斧子，可是我們寨主讓我這趟來，重金買回的黑風寨遺物。」
皂衣官人的目光在斧柄那兩個磨損的字上停了一停，眉間那道皺紋鬆了又緊。「重金買回？」他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裡帶著掂量，「黑風寨燒成那樣，屍首都沒人收，還有誰指望賣這玩意？」
「官府的人不收，寨子裡的人總有收的。」司徒浩不慌不忙接下去，「我們寨主圖的是這柄斧的來歷，不是這柄斧的價錢。」
老祖低低哼了一聲：「這句編得像樣。」
皂衣官人退開半寸，把鐵尺又往腰後收了收，卻沒下令撤。「你既說得這般清楚，把路引拿出來。」
「路引在包袱裡，丟在城外，沒帶進城。」
他臉上那點將信將疑反倒淡了幾分。做官差的辦事，向來寧可拿錯不願放過，可眼前這柄斧確實不是他想找的東西。他側頭朝手下抬了抬下巴。「走。」他道，「黑風寨的事且先記下。你們百工寨的人這些日子少往城裡湊。」
四個刀手收刀退到門邊，跟著他往外去。掌櫃一直縮在櫃檯後頭，這會兒才探出半張臉來。
百曉生把扇子收進袖裡，湊近一步，聲音低得像耳語：「『重金買回』這一句，接得妙。可惜官府記性比你想的長。」
司徒浩沒再多說一句，抄起包袱就往門外走。百曉生跟上來，步子不緊不慢，像早就料到他要走。掌櫃在後頭追了兩步，張了張嘴終究沒喊出來，只把抹布攥在手上，眼看著兩人出了門。
街上人不多，日頭偏西，攤子收了大半，幾個挑擔的沿著牆根往城外去。司徒浩腳下不停，壓著聲問：「現在該怎辦，往哪走？」
「城門口的官差剛換過班，」百曉生走在他右手邊，聲音也低，「方才那隊人若真記下你這副模樣，今晚城門關前就會傳話出去。要走，趁現在。」
「往哪？」
「三個法子。」他伸出手指來數，「一是往西南，繞山路去百工寨，那條道不好走，勝在官府的人不常去。二是往北，直接奔神農寨的方向，把令弟的事先摸清楚。三是東出，往百川寨那邊走水路，換張面孔方便，只是江上那些人的規矩不比官差客氣。」
老祖那團濁光在肩頭晃了晃，慢悠悠地插進來：「城門口的守卒還在換班的這會兒，口風沒串好，你現在走，他攔不攔得住都得掂量。」
百曉生側眼看了他一下，像察覺了什麼，卻沒點破。
出城不遠，路旁有塊空地。司徒浩把短斧從腰間抽出來，握穩。「我練斧。」他說，「練好了，要殺人。」
百曉生沒勸，只把腳步放緩，往空地邊退了半步，讓出地方。老祖飄到空地邊上，慢悠悠道：「要殺人，先殺得了自己的性子。這條道旁的土鬆，你劈下去，看看是斧頭帶你，還是你帶斧頭。」
司徒浩站定，兩腳分開，短斧垂在身側。日頭已經貼著山脊，風從路口灌進來，捲起地上的塵土。第一斧落下去，劈進土裡，帶出一小片乾泥。
「手太快，腰沒跟上。再來。」
他提斧再落。這一回腰轉了，泥土翻得比方才深。「對。斧頭是按山的，不是趕路的。」
一連劈了七八下，土坑越挖越深，手臂開始發沉。到第十記，他特意讓刃口在土裡停了一瞬，收著勁，才慢慢提起來。老祖在斧刃旁停了一會，道：「行了。你這一路上的筋骨，總算收回來幾成。真要動手，別指望一下砍翻人，先把自己的步子踩穩。」
百曉生靠著路邊一塊石頭，把扇子展開又合上。「城門再過一個時辰就關了。二位要練，也得挑個不被官差瞧見的地方練。」
「百曉生，我是問你，去哪？」司徒浩把短斧往腰間一別，語氣有點沉，「我有人要殺，我可是山寨頭子。」
百曉生沒被這一沖頂得退開，反倒站定了看他。「山寨頭子。」他念了一遍，倒聽不出調侃，「那更要問清楚，殺誰。你如今手底下沒有一兵一卒，寨子燒成白地，這頭子的名分能嚇住的，只有路上不知道底細的人。」
司徒浩一時竟接不上話。
「仇要報，人也得先找得著。」百曉生往官道的方向比了比，「往西南山道去百工寨，這一路不需幾日，道上卻沒什麼官差。走的途中我替你打聽，打聽出二當家的落腳處，再算動手的事。」
老祖在肩頭晃了晃，慢悠悠道：「這小子講得在理。你這身斧法，這會兒去砍二當家，還嫌太早。」
百曉生又補了一句：「不過路上若真碰上該死的人，我不攔你。」
「往西南去神農寨。」司徒浩把這念頭說出口，「沿路都經過哪些地界？」
百曉生挑起半邊眉，似乎沒料到他會挑這條路，卻也沒多問，只把扇骨在掌心敲了兩下。「出城往西南，先過一段官道，走上兩日到青石鎮，那兒歸官府管，也做買賣，什麼人都敢去。再往裡頭，山勢就起來了，半途有一處舊寨子，人稱落雁坳，早年也是一座寨，如今只剩些零散人家，靠打獵過活。」
「再過去呢？」
「再過去就是神農寨的地界。神農寨不靠搶，靠藥脈。附近幾個寨子都得用他們的藥，連官府也得讓三分。你想進那兒，光憑一張臉是不成的。」他收了扇子，抬眼望了望城門方向，「要動身就趁現在。城裡那官差這會兒多半還在四處問同一句話：百工寨來的公輸，到底是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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