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歸處 第 2 章 茶棚
作者：李玄清｜回《雲歸處》目錄｜蝦 xia.gg 書牆
李玄清收起打量的目光，神色從容地走向茶棚。腳下踩著落葉的沙沙聲，在靜謐的山道上格外清晰。
茶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漢子，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，肩上搭著一條灰布巾。見他走近，扯出一個生意人的笑臉：「客官，趕路辛苦了，來碗涼茶歇歇腳？」
李玄清點點頭，揀了靠邊的一張桌子坐下。棚內還有兩桌客人——左側是一對中年夫婦，帶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，桌上擱著粗布包袱，像是走親戚的尋常人家；右側角落則坐著一個獨行客，斗笠壓得很低，正低頭喝著一碗茶，看不清面容。
老闆端上一碗暗褐色的涼茶，茶湯表面浮著幾片粗葉，散發出一股草本的苦香。李玄清端起碗湊近鼻端，下意識地嗅了嗅——這是柳叔教他的習慣，出門在外，吃進嘴裡的東西先過鼻子。
茶的味道很單純，就是尋常的山野涼茶，沒有添加什麼異物。他小啜一口，苦味在舌尖化開，隨後泛起一絲回甘。
老闆回到爐灶邊，佯裝忙著收拾碗筷，但李玄清注意到他的視線時不時飄向自己腰側——青檀木鞘雖然樸素，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凡品。角落裡的獨行客喝完最後一口茶，放下幾文錢在桌上，起身朝他的方向走來。
經過桌邊時，那人腳步頓了一頓。李玄清抬眸與他對上視線——那是張約莫三十出頭的臉，顴骨偏高，眼神銳利，下巴有一道淺淺的舊疤。他朝李玄清微微一頷首，低聲說了一句：「小兄弟，前面這幾日的路不太平，當心些。」說完便大步離去，步履沉穩，落地無聲。
茶棚裡的空氣像是凝結了一瞬。老闆擦桌子的動作又停了一下，那對夫妻中的丈夫抬頭看了李玄清一眼，又迅速低下頭去。
李玄清沒有急著離開，而是將那碗涼茶慢慢喝完，又歇了一盞茶的功夫。他觀察著茶棚裡每個人的動靜——老闆收拾完桌面後便坐在爐灶旁打盹，那對夫婦也在他之後不久結帳離去。一切看似尋常，但他始終記得柳叔的話。
離開茶棚後，他未急著趕路，而是在一里外尋了處隱蔽的林間空地。四周古木參天，藤蔓垂掛，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，踩上去悄無聲息。他拔出佩劍，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清淡的銀光。
他閉上眼，腦中浮現柳叔生前指點他劍術時的身影——他從不教固定的招式套路，總是要他先看穿對手的破綻再出手。柳叔說：「劍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活人出招，必有空隙，你要練的不是怎麼出劍，而是怎麼看見那條縫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劍鋒斜指地面。起手式——「月出東嶺」。劍鋒自腰際斜撩而上，帶起一道凌厲的銀弧。腳步隨之側移，腰馬合一，劍勢在最高點驟然停頓，隨即以肘為軸橫向斬落。落葉被劍風捲起，在半空中碎成數片。
他反覆練了數趟，額角滲出薄汗。這套劍法共有八式，每一式都講究後發先至——不是搶先出手，而是在對手出招的瞬間截擊其薄弱之處。但越是練，他就越發覺自己的不足：劍勢轉折時仍有滯澀，體內那股微弱的內息尚未能與劍招完全合拍。
收劍立定，調勻呼吸。林中光線開始轉暗，鳥鳴漸漸稀落。他估算時辰，約莫到了申時三刻，若再不趕路，天黑前恐怕到不了最近的落腳處。他將劍歸鞘，踏著落葉鋪就的山徑快步前行。
出了密林，山道沿著山腰蜿蜒伸展，視野豁然開朗。遠處層巒疊嶂，夕陽正緩緩沉入群山之間，將天際染成一幅赭紅與金黃交織的畫卷。他加快腳步，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前方傳來潺潺水聲——一條溪澗橫過山道，水面約有兩丈寬，底部鋪著圓潤的卵石，清澈見底。
溪邊一塊青石上斜坐著一人，正是先前在茶棚見過的那位獨行客。他脫了靴子，正將雙腳泡在溪水中，斗笠擱在一旁，露出一頭束得整齊的烏髮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眼望了過來，嘴角微微揚起。
「小兄弟腳程不慢。」他開口，嗓音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，「天快黑了，前面最近的鎮子是青溪鎮，走快些還能在關城門前趕到。不過——」他頓了頓，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李玄清的佩劍，「你若信得過我，咱們可以結伴走一段。這幾日山道上不是很清淨。」
溪水嘩嘩流過卵石，李玄清站在山道與溪澗的交界處，腳下的影子拖得老長。他沒有急著涉水，而是拱手一禮，語氣從容而帶試探：「兄台好意，在下心領。只是出門在外，還請教兄台尊姓大名，日後也好相稱。」
獨行客聞言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望著潺潺流淌的溪水，指尖輕輕敲擊膝蓋，像在掂量什麼。半晌，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著李玄清。
「我叫沈玉，江湖上沒什麼名氣，不過是四處漂泊、替人跑腿送信的閒人。」他說著站起身，赤足踩在卵石上，水珠沿著腳踝滑落，「倒是小兄弟你——這把年紀獨自行走山道，佩劍也不是凡品，想必師承不凡？」
他的語氣聽似隨意，但最後那句話落得極輕，像是不經意間拋出的一枚石子，等著看水面會泛起什麼樣的漣漪。李玄清從他的身形站姿與步態判斷，此人身上沒有明顯的敵意，但那句反問，顯然也在探他的底。
「在下李玄清，初出茅廬，談不上什麼師承，只是跟家中長輩學了幾年莊稼把式。」他頓了頓，語氣自然地轉開話題，「倒是想請教沈兄，前方的青溪鎮——這幾日可有什麼異狀？方才在茶棚聽你說『不太平』，心裡總有些不踏實。」
沈玉聞言，嘴角的笑意淡了些。他重新穿上靴子，繫緊鞋帶，動作不緊不慢，像在斟酌用詞。
「青溪鎮本身倒沒什麼，不過是座過路的小鎮，有間客棧、幾家鋪子。」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褲管上沾的草屑，「問題出在鎮外那條官道上——近半月接連有幾支商隊被劫，貨物搬空，車伕和鏢師一個活口都沒留。官府查了幾天，連賊影子都沒摸著。」
他抬眸看向李玄清，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審慎：「有人說是一夥流竄的馬賊，也有人說……是某個邪道門派在練什麼邪功，需要活人試手。總之這條路現在不太乾淨。你若只是路過，最好趕在關城門前進鎮，別在野外過夜。」
溪水在他們腳邊流過，夕陽又沉下去幾分，山影開始拉長。遠處的天際浮起幾縷暗紅色的雲，像乾涸的血跡。李玄清拱手一笑，語氣誠摯：「多謝沈兄提點。既然如此，天色將晚，咱們結伴同行也好，路上有個照應。」
沈玉聞言點了點頭，也不多言，率先涉入溪中。溪水冰涼清澈，卵石踩在腳底有些滑，但兩人步履穩健，三兩下便渡過溪澗，踏上對岸的官道。
官道比山徑寬敞許多，路面鋪著碎石與黃土，兩旁是成排的老榆樹，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道天然的棚架。夕陽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，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花草氣息。沈玉走在李玄清左前半步的位置，步伐不疾不徐，目光卻不時掃向道路兩側的樹影深處。
「青溪鎮大概還剩五里路。」他開口，語調輕鬆得像在閒聊，「鎮上有間『來福客棧』，掌櫃姓周，為人厚道，客房也算乾淨。你要是沒別的去處，可以落腳那裡。」他頓了頓，側頭看了李玄清一眼，「不過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——若是今夜在鎮上聽到什麼怪聲響，別出房門看熱鬧。有些事，看到了反而麻煩。」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，但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李玄清正要接話，前方官道的轉彎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由遠而近，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鏗鏘響動。
沈玉腳步一頓，下意識地抬手擋在李玄清身前，目光銳利地望向聲音來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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