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歸處 第 3 章 夜探
作者:李玄清|回《雲歸處》目錄|蝦 xia.gg 書牆
馬蹄聲越來越近,急促而沉重,伴隨著金屬碰撞的鏗鏘響動。李玄清本能地握緊拂雲劍柄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腳下微撤半步,將重心壓低——這是柳叔教他的應敵姿態,進可攻,退可守,不露破綻。
沈玉的手也按上了腰側,李玄清這時才注意到他腰間別著一柄短刀,刀鞘裹著褪色的黑革,柄頭磨得光滑,顯然是常用之物。他沒有回頭,但壓低的聲音清晰傳入李玄清耳中:「來者馬速未減,不是尋常趕路。待會看我眼色。」
話音未落,轉彎處猛然衝出兩匹快馬。為首一匹棗紅馬上伏著一個黑衣人,衣襟大敞,胸前一片暗紅色的血跡,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背上,顯然受了重傷。後面那匹白馬則空著鞍,韁繩拖在地上,馬身側腹也有幾道淺淺的傷口,正滲著血珠。
棗紅馬衝到他們面前約三丈處,前蹄猛然一軟,跪倒在地。馬上的黑衣人順勢滾落,摔在黃土路上,翻了好幾圈才停住,揚起一片塵土。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,滿臉血污,目光渙散地掃過兩人,嘴唇顫抖著擠出幾個字:「救……救我……後面……有、有……」
話未說完,他頭一歪,整個人癱軟在地,不再動彈。白馬受了驚,在原地踱了幾步,打了個響鼻,便停下不動了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,混著馬匹的汗臭與黃土的塵味。
沈玉沒有立刻上前,而是先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樹林,確認沒有伏兵,這才快步走到那人身旁蹲下,探了探他的頸側脈搏。片刻後,他抬頭看向李玄清,神色凝重:「還有一口氣,但傷得很重。刀傷,從左肩劈到右肋,能撐到這裡已經是奇蹟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李玄清身上,「你懂醫術嗎?若不處理,他不到一炷香就會斷氣。」
李玄清蹲下身,迅速將傷者翻成仰臥姿勢。那一道刀痕從左肩斜劈至右肋,皮肉外翻,深可見骨,鮮血仍在緩緩滲出,染紅了整片衣襟。他壓下心中翻湧的不適,指尖貼上傷者腕脈——脈搏細弱但未散,還有得救。
他伸手探入懷中,指尖觸到《青囊秘籙殘卷》的邊角。他沒翻書,但那些字句像早已刻在腦海深處——止血、清創、縛傷,步驟清晰得彷彿親手做過千百回。他撕下自己的衣襟內襯,摺成厚實的布墊,壓在傷口上,又拾起傷者散落的腰帶,穿過腋下繞到對側,以恰到好處的力道收緊。
整個過程約莫半盞茶功夫,他額角滲出薄汗,動作卻始終穩定。沈玉在一旁蹲守,目光輪流掃視官道兩端,手始終按在刀柄上。
「止住血了。」李玄清低聲道,探了探傷者額溫,「他燒得不輕,得盡快找個地方安置,否則傷口一感染,神仙也難救。」
沈玉點了點頭,目光落到那匹白馬身上:「馬還能騎,把人綁上馬背,牽到青溪鎮不過兩三里路,天黑前能到。」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,「你手腳很利索——真是『莊稼把式』?」
李玄清微微一笑,拍了拍手上的血跡,語氣隨意:「小時候身子弱,家裡長輩教過幾手粗淺的急救法門,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。來,搭把手,趁天還沒黑,先把人弄上馬。」
沈玉沒再多問,俐落地蹲下身,與李玄清一左一右將傷者扶起。兩人合力將他伏上白馬鞍頭,又以布條將他手腕與馬鞍粗略綁在一起,防止途中墜落。白馬打了個響鼻,不安地踏了幾步,但並未抗拒。沈玉牽過韁繩,回頭道:「走吧,天快黑了,進鎮再說。」
接下來的路他們加快了腳步。沈玉在前牽馬,李玄清跟在馬側一手扶著傷者後背,防止他滑落。黃昏的官道上只餘夕陽最後一抹餘暉,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約莫走了兩里路,前方的夜色中漸漸浮現燈火——青溪鎮的輪廓從暮色中顯現出來。
鎮口設有一道簡陋的木柵欄,兩名持棍棒的民壯守在欄旁,見他們牽著血跡斑斑的馬匹走近,立刻警覺地握緊棍棒。其中一人高聲喝問:「站住!這麼晚了,你們是什麼人?馬上那是誰?」
李玄清向前踏出一步,拱手朗聲道:「兩位大哥,我們是路過的旅人,官道上碰見這位傷者倒在路旁,血流不止,才順手救了馱來。人命關天,還請通融放我們進鎮找個大夫。」
為首的民壯約莫四十出頭,手持齊眉棍,目光在李玄清與馬背上血跡斑斑的傷者之間來回掃了幾遍。他身後那名年輕些的則按著腰間的柴刀,神色戒備。兩人交頭接耳低語幾句後,為首的那人開口,語氣緩和了些:「進鎮可以,但人得先送到鎮東的保安堂,交給何大夫處理。鎮上有規矩,外來傷患不得隨意落腳客棧,免得惹禍上身。你們二位也要在保安堂登個記,寫明來歷和發現傷者的地點。」
說著,他側身讓開路,示意他們進鎮。
青溪鎮的街道狹窄而曲折,兩旁屋舍多為土木結構,簷下掛著昏暗的油紙燈籠。偶有幾戶人家窗口透出暖黃的燈光,映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層淡暈。鎮上行人稀少,只有一條黃狗蹲在路邊,目光警覺地注視著他們走過。
保安堂是一座兩進的老宅,門前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,上書「保安堂」三字。敲了幾下門環,過了好一會兒,門才「呀」的一聲從內拉開。開門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,穿著灰布長衫,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,目光透過鏡片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當他看到馬背上奄奄一息的傷者時,眉頭頓時皺了起來:「抬進來吧,放在東廂的診榻上。老婆子——燒鍋熱水!」
何大夫動作俐落,指揮李玄清將傷者平放在東廂診榻上。油燈捻亮,昏黃的光暈映出傷者慘白的臉色——那一道刀痕從左肩斜劈至右肋,皮肉外翻,雖已止血,邊緣仍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。何大夫戴上銅框眼鏡,俯身仔細察看傷口,手指輕按傷處周遭,眉頭逐漸緊鎖。
「刀口平整、力道沉猛,一刀從肩劈到肋,沒有猶豫。」他低聲說著,像在自言自語,「不是尋常強盜的路數——毛賊砍人通常亂剁,這一刀乾淨得像劊子手行刑。」
他從藥箱取出一把薄刃小刀,在火上烤了烤,開始清創。李玄清站在一旁,目光緊盯著他的每個動作——切除腐肉的手法、敷藥的厚薄、纏繃帶的鬆緊。他發現何大夫包紮時在傷口外側多繞了兩圈,壓住一條自己沒注意到的細微血管。
包紮完畢,何大夫洗了洗手,轉頭看向李玄清:「這傷起碼要養兩個月。你們打算把他擱在鎮上?」他摘下眼鏡擦了擦,「老夫不是拒收,只是你們若住下來,最好低調些。這鎮子近來不太安穩,前陣子衙門的差役還來打聽過外地人的動靜。凡事謹慎為妙。」
沈玉靠著門框雙手環胸,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,若有所思。
李玄清拱手向何大夫一禮,語氣誠懇:「何大夫,晚輩剛入江湖,人生地不熟。方才進鎮時聽守門的大哥說這陣子不太平,不知鎮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晚輩心裡好有個底,免得無意間觸了什麼忌諱。」
何大夫摘下銅框眼鏡,用袖口擦了擦鏡片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走到門邊,探頭朝外看了一眼——夜色中的保安堂前院空無一人,只有風吹動簷下燈籠搖曳的光影。他這才掩上門,轉回身來,壓低了聲音。
「說來話長。大約半個月前,鎮東的獵戶老趙在山裡發現一具屍體,渾身乾癟,像被吸乾了血,身上沒有半點外傷。官府仵作驗完也說不上來死因,只草草結案說是暴病身亡。」他說著,又壓低了幾分聲調,「但隔了三天,又發現一具——這次是鎮西的王寡婦,同樣的死狀。鎮上開始傳閒話,有人說是有妖怪作祟,也有人說是邪道門派在練什麼邪功。」
他指了指診榻上昏迷的傷者:「你們帶來的這個人,身上的刀傷平整利落,一刀劈開半邊身子。這種手法,老夫行醫三十年,只見過一次——十年前,天魔神教的一個護法在附近作案,留下的刀口就是這個樣子。」
李玄清神色凝重地追問:「何大夫,除了這些命案,這半個月來,鎮上可有其他外來者出沒?或是什麼……行跡可疑的人?」
何大夫沉吟片刻,食指輕敲桌面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「說來也巧,你這麼一問,老夫倒想起來了。」他壓低嗓音,「大約七八天前,鎮口來了一伙人,約莫四五個,個個身穿黑衣,戴著斗笠,在鎮上補給了些乾糧和水就進了山。鎮上的獵戶說,那夥人往鎮東北的亂葬崗方向去了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當時有人多嘴問了句來意,為首那人只回了兩個字——『採藥』。但那一帶方圓十里除了亂葬崗就是荒山,哪來什麼藥材可採?後來有膽大的年輕人跟過去想看個究竟,回來時臉色發白,說那群人在亂葬崗裡挖墳。這事傳開後,鎮上就更人心惶惶了。」
何大夫說完,轉身收拾藥箱,將用過的刀具以燒酒擦拭。屋內只剩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,以及傷者時而發出的一兩聲模糊囈語。
李玄清趁何大夫轉身取草藥時,向沈玉使了個眼色,兩人悄然退到保安堂前院的簷廊下。夜色昏暗,一盞油燈懸在廊柱上,照出兩人半明半暗的臉龐。
李玄清壓低嗓音:「沈兄,方才何大夫說的那夥黑衣人——亂葬崗挖墳,這事絕非尋常。我想連夜去探一探,你怎麼看?」
沈玉雙手環胸,目光望向東北方的夜空,那裡隱約有一片比周圍更濃的黑暗,像一塊墨漬暈染在天幕上。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,語氣平淡卻帶著銳利:「探可以,但有幾件事得先說清楚。其一,亂葬崗離鎮上約莫四里路,夜間山路不好走,來回至少要兩個時辰。其二,那夥人若是真在練什麼邪功,必定設有警戒,咱們兩個外人摸過去,一不小心就會打草驚蛇。」
他轉頭看向李玄清,目光在燈影中閃爍:「你想探,我不攔你。但要嘛不做,要嘛就做乾淨——先摸清他們有多少人、紮營在何處、挖墳是為了什麼。若是情況不對,掉頭就走,絕不戀戰。」
他說完,將腰間的短刀抽出半寸又推回鞘中,發出「喀」的一聲輕響。
夜色如墨,兩人悄然從保安堂後院翻出,沿著屋舍陰影繞過鎮上主要街道。青溪鎮狹窄的巷弄在夜間更顯幽深,偶有一兩聲犬吠從遠處傳來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他們避開了鎮口民壯的哨點,從一處頹圮的土牆缺口鑽出,終於踏上鎮外的野地。
月光被厚雲遮蔽,視野昏暗,但李玄清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夜色。腳下是一片緩坡,長滿及膝的野草,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低響。他蹲下身,目光掃視四周——東北方向約莫三里處,有一片地勢略高的丘陵,那便是何大夫口中的亂葬崗。丘陵上稀稀落落地立著幾棵枯木,枝椏扭曲如鬼爪,在夜色中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。
沈玉在他身旁蹲下,低聲道:「繞到丘陵背後的樹林,從高處俯瞰,先看清他們的動靜再說。」
兩人壓低身子,沿著野坡邊緣迂迴繞向丘陵北側。腳下是鬆軟的腐土與落葉,踩上去幾乎無聲。夜風從東北方吹來,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,恰好掩蓋了他們行進的細微聲響。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他們繞到了丘陵背後的樹林邊緣。
李玄清選了一棵樹幹粗壯的老槐,手腳並用地攀上離地約兩丈的枝椏,撥開樹葉縫隙,朝亂葬崗方向望去——
視野豁然開朗。
亂葬崗是一片約莫半畝大小的緩坡,雜草叢生,散落著十數座年久失修的墳塋,有些墳頭已塌陷,露出朽蝕的棺木板。而在亂葬崗中央,插著三根鬆脂火把,火光搖曳,將周圍照得半明半暗。
火把旁圍著四個人影,均著黑衣,頭戴斗笠。其中三人蹲在地上,正在挖掘一座墳塚——工具不是鋤頭鏟子,而是赤手空拳,動作俐落,顯然手上功夫不弱。為首一人站在一旁,身材頎長,背負一柄無鞘的寬刃刀,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。
他們已經挖開了一座墳塚,棺蓋被撬開扔在一旁。其中一個黑衣人伸手探入棺中,摸索了片刻,撈出一件物件——在火光中閃過一絲暗沉的金屬光澤。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麼,為首的頎長身影點了點頭,將那物件收入懷中。
沈玉在李玄清身旁的枝椏上無聲落下,壓低聲音:「看清了?他們在找東西——不是在練邪功。」
風吹動樹葉,沙沙作響。那名為首的黑衣人忽然抬頭,朝他們藏身的樹林方向望了一眼——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,但他的頭部定格了約兩息,像是在傾聽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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